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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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成楠误会他不够勇敢，于是用了最俗气的方式，在他宿舍楼下高调表白。　　起哄的人非常多，各种吱哇乱叫的声音从六楼挤到一楼，笑的，吼的，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的，成楠之前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些声音是冲着他来的，他会当场窒息死亡。可真的发生了，他发觉自己平静无波，就像一潭死水。　　夕阳垂落得很快，成楠淡淡扫了一眼李文旭，将人带到宿舍楼外的一个拐角。主人公退了场，观众自然也散了。　　李文旭很激动，成楠静静看着，突然觉得，两个月前去看徐羿白运动会的自己可能也是这样的。憧憬，幻想，兴致高昂。　　李文旭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一直在走神，不知这给了对方什么错误的引导，他突然就冲上来把他按到了墙上。　　再接着，徐羿白就出现了。这一刻，成楠的心里，一切都已不能转圜。　　他潜藏最深的秘密，曾经最热切也最隐秘的期待被暴露在最该隐瞒的人面前，成楠那时　　“……噢哟，真有意思，谈个恋爱战线拉这么长呢。那现在呢？你什么意思？”沈易问道。　　成楠又蹲下去了，依然是那颗蘑菇的造型，累得沈易也得屈尊重新坐回地上。　　成楠三言两语给他交代了一下前尘背景，详略失调，语焉不详，沈易阅读理解做的十分吃力：“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但你们这听起来不像是床上的事，倒像是你哪儿有点不对劲。你再展开说说。”　　成楠被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弄得尴尬得不行，他受不了这小子张口闭口床上床下，但又禁不住暗暗一怔，紧张求教道：“你觉得……我哪儿有问题？”　　沈易抱胸向后缩了一下：“你什么表情？听到别人说你有问题这么兴奋？你没事吧？”　　成楠眼神闪烁了下，神色讪讪。　　沈易接着说：“不是有问题的那个问题。是……怎么说呢，就整个故事，我只看到你了。我只看到你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盯着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人，然后莫名其妙拧巴上了，明明什么都没跟对方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你莫名其妙就自苦了十年，听上去你还挺委屈、有点怨对方似的——请注意，我用的是“对方”这个词，因为你的故事里，这个人的存在感其实很低啊，我要是不认识羿哥，压根想象不出你到底喜欢了个什么劲儿？但要说你自恋吧，也不像，反而……感觉你挺恨自己的，特别紧绷，就、隐隐有种你自己生怕自己得偿所愿的感觉……”　　沈易说到后面声音渐渐虚弱下来，因为他看到成楠脸上原本的羞红刹那褪去，已然成了一片煞白。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误打误撞踩中了什么要害。　　成楠青天白日如坠深渊。　　十年前的徐羿白是什么样子的？他说喜欢，可是他记不清了。　　这十年间他总自嘲自惜沉溺于刻意的冷漠之中，把“我不在乎”当成口号天天在脑子里重复千八百遍，以为对抗的是别人的恶意，然而硬币的背面，深刻的似乎是他的短浅和胆怯？　　他不快乐的根源真的是少年时在家门后面看见的那一幕吗？那一幕的创伤至于让他整个人生都天翻地覆吗？还是那只是借口，有了这个借口，他自己所有的退缩都可以变得合理？他薄弱的承受能力自此改头换脸，堂皇套上一层破碎的艺术美装？　　“感觉你挺恨自己的……”　　是，我恨我自己。　　“……想象不出你到底喜欢了个什么劲儿？”　　想象不出，那被喜欢的人也感受不到吧……怎么感受得到，十年啊，能有一丝一毫的感觉的话，哪里还会蹉跎这么久。我根本不会喜欢人。　　“你的故事里……这个人的存在感很低啊……”　　我根本就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我是个懦夫，我很贪婪，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别人。我只记得母亲倒地时我转身的可耻样子，却从没把母亲宽容慈爱放在心上。我只在乎徐羿白在我身边我有多安心，却从没真的看见过他。我是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莫名其妙就拧巴上了……”　　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我是个神经病，我热衷扮演苦情角色，热衷给自己加戏，是忧郁形象的狂热爱好者。我是个神经病，放着好好的生活不去好好过，非要钻那故作高深的窄门。　　“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不是的……　　这个不是这样的。喜欢徐羿白，是真的，是认真的。喜欢上徐羿白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他从来不会惶惑不安，没有胆小踟蹰的时候，就算做错的事情，也会特别坚定，然后事后坦坦荡荡的接受后果。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从来只关心自己是不是想要，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小时候跟老师眼里的坏学生交朋友，长大了选大家都觉得没前途的消防岗位兢兢业业。　　他个性内敛但又特别会表达，他母亲教学繁忙，少有能悉心教养他的时候，太长时间不得空陪他，他不习惯撒娇但会照课表偷偷去他妈妈的课上安静地坐一节课，顺带跟最后排几个刺头学生“交流交流”。　　他也会乖。面对成桐这种智力全方位碾压根本无从反抗的家长，他也会踏踏实实听话地下笨功夫，从不好高骛远，也不急功近利，日拱一卒，夜以继日。　　他从小就招人喜欢，身边总是围着人，他个子高，长得好看，标准的校园风云人物配置，但他一点没有装酷耍帅的恶习，上学都老老实实穿校服，书包都双肩背着，身上也不会挂些叮铃哐啷的首饰链子惹人注意。　　他干干净净，清隽疏阔，每天都在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稳稳地待着，让人那么安心，眼神一落到他身上，就越来越移不开了。　　“是，你说的对。”　　许久许久，沈易终于听到成楠有了反应。只是这声音极其低沉，极其哑，颤抖的尾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听得人忍不住也要红了眼眶。　　沈易苦着脸没敢接腔，静静地坐着，成楠也仍埋着头，一动不动。　　低哑的声音又细细响起：“是我太笨了。我怎么把自己最喜欢的人放到了自己背面，我看不见他，只看得到自己被阴影盖住，还觉得这阴影是他太光明灿烂照射出来的……我真是太蠢了。我明明可以站起来，站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晒太阳的，我在干什么？……我都干了什么？”　　成楠背心抖动着被凉意席卷。他更悲哀地发现，十年后的如今，他丝毫没有比十年前长进。　　他忍受不了漂泊空虚的生活就选择回到有徐羿白的地方，被曹冰一刺激就贸然给他打了那通表白电话，草率地露了心迹却再无表示，空口说着喜欢但一次也没问过徐羿白是怎么想的……他蒙眼享受徐羿白的心意，纵容自己像个发育不起来的孩子不负责任，一味推脱自己还没准备好，默认徐羿白永远愿意承受他的混乱和虚弱。　　“沈易。”　　“……啊。”　　成楠头枕着手臂左右抹了两下，叫沈易名字的声音终于清明有力起来。　　他抬起头，面色沉定，越过沈易的肩膀朝不远处有条不紊的施工现场看了一眼，接着视线转回来，说：“我接下来应该有段时间来不了，你帮我多盯着点，进度不用太赶，天气不好的话就让大家停手。有事儿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成楠腿又麻了，他缓慢但坚定地站起来，扶着树干呼出口气后，朝旁边的车门走过去。　　沈易有点没跟上节奏的错愕：“不是……你这就想通了？你要干嘛去？”　　成楠把车门拉开条缝，黑色的玻璃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线条不太流畅，但，整体不难看，脸型圆润，皮肤很好。总之，徐羿白对这张脸再生气也得继续喜欢。　　生气了他就去哄，不喜欢他就去追。　　成楠对着车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点了下头，转头笑着看向沈易：“我啊，我要去把你羿哥抓回来压寨！”　　　　三月末的天，早晚都是一样的靛蓝色，今天又是阴天，成楠的车疾驰山林之间，却是像一道破浪的帆直奔向前，眼前的一切都清朗明媚起来。　　市消防救援支队的行政楼平平无奇，院门墙壁上挂着的白底黑字牌也不引人注意，成楠侧趴在方向盘上，眼神炯炯地盯着街对面的小白楼，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