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抱着徐羿白,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肌亢奋得鼓着,耳边的呼吸始终不得平缓。他不忍心,手掌抚慰般稍稍移动寸许,徐羿白却像被刺激到了猝然腾起,眼神凶狠地垂睨,放在他肩头的手紧握成拳。 成楠不知所措,咽了咽喉咙心软道:“要不,你来吧……” 徐羿白眼神一下子更黑了,眉心拧成一块,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把他用被子裹好后自己起身套上衣服就走了。 不是换了另一个房间,是走了,拿上了车钥匙,没一会儿发来信息说回队里去了。 “唉……”成楠又叹气一声。 沈易莫名其妙浑身一激灵,挠着头不解地问道:“我羿哥为啥生你气?你平时闯多大祸他都跟没看见似的,你是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了?……不是,你们兄弟俩怎么处得跟小情侣似的……” 成楠没听见他最后这句自言自语似的疑语,只听见了“过分”两个字,顿时心里难受起来,脖子一歪,两道长眉皱成一条波纹,不知是在回答沈易还是别的什么,喃道:“我哪里过分?又不是不愿意,就不能多给我点时间,对我耐心一点吗?” 成楠觉得自己也很委屈:“你不知道,徐羿白小时候可不像现在看上去这么靠谱,他特别调皮,而且是蔫儿坏那种,个子又很高,我就从来没有俯视过他……他初中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小男孩儿,特别不服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父亲去世了,就总拿这个欺负他。徐羿白表面上不当回事儿,那孩子就更拿准了他好欺负,越来越嚣张,直到有一回直接当众跟他起冲突,口不择言骂他没爸爸。我当时正好去接他放学,一进办公室就见他眼睛红红的可怜得不行,老师跟我一讲我直接气得打了那个小孩儿一巴掌。可是回到家,徐羿白就换了一副面孔,跟我说他是故意跟人起冲突,故意让人这么说他的,就是要让老师批评那个孩子,让同学讨厌他。我当时都懵了,一方面觉得这孩子才十几岁的年纪,怎么有这样的心思,一方面又更加生气,他怎么能拿自己的烈士父亲开玩笑。我当时真的特别特别气,觉得这孩子已经坏到根儿上了,都恨不得想打他了。但我还是忍住了,自己回房间冷静了好一会儿,告诉自己他还小,又是青春期,不能拧着来,要耐心地跟他讲道理。” “我那会儿才多大?他那么坏我都没有不理他、跟他冷战,我对他那么有耐心,可他现在对我呢?” 成楠给自己说得动气了,越说越忿忿:“说真的,要不是我相信他的人品,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他说喜欢我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沈易:“!!!!!!!!!!” 成楠一时宣泄让自己痛快了,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沈易如遭雷击的碎裂表情。 ……什、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谁、谁喜欢谁?羿哥?喜欢?成哥? 啊?!他们不是兄弟俩吗??…不是,好像不是这个问题…… 哦对,他们好像不是亲的……可他俩是男的啊?!! 男的、喜欢、男的?! 真、的、吗?! 他呼吸都微弱了,濒临昏厥前他脑海里只剩一句话在转悠:原来网上那些男的和男的,真的是真的啊…… 沈易无意识在地上抓了一把凋落的枯枝,手指一个用力“咔嚓”一声断裂了。 微弱的声响在两两沉默间格外惹人听闻,成楠循声抬头,然后嘴巴就缓缓张圆了。 成楠:“………………我艹!” 沈易:“………………你艹?不应该啊。” 成楠:“…………………………” 成楠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跳起身,但是蹲得有点久,眼前一下子又黑又冒金星,身形摇晃间,他的好弟弟并没有伸手扶他,反而超脱到像精神不正常般淡定瞟一眼他摇晃的样子,然后评价道:“你这种的,在上面也不是那回事。” 成楠感觉自己眼前更黑了,他想着要不永远不要睁眼好了,他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 沈易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精神层面上短时间遭遇袭击后他反而上了一个境界,平静地发出疑问:“所以你刚刚说羿哥生你气的小事情,不会是床——” “你闭嘴!” 成楠整颗头红得透透的,七窍冒烟但蛮横,捂着自己眼睛的手一下子蒙住沈易的下半张脸,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有种“你敢说出口那咱俩今天都别活”的狠劲儿。 成楠现在就是只受惊的兔子扑腾起来没轻没重,沈易被他捂得真快呼吸不过来了,一连掌拍成楠的胳膊,示意他放手。成楠赶紧放开。 沈易一喘上气就开骂:“你现在还捂我干什么!这儿是你老家,你家祖坟就在旁边,该听的全听到了,还捂啥?!” 成楠听完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少、少唬弄人……你上学没、没学过现代科学唯物主义无神论吗!……怎么可能、听得到……” 沈易轻蔑一笑:“那你别抖啊。” “呵!怎么,心里有鬼,无神论也不顶用了?”沈易骨骼惊奇,独腿站着还能稳稳地抱着胳膊讲风凉话来嘲讽成楠。 成楠四周环看了一圈强行镇定下来,俯身捡起沈易的拐杖揣到他腋下,破罐子破摔地回怼:“谁说我心里有鬼。” 我现在心里不过一个徐羿白,活生生的大帅哥! 他在心里补完这句话就撇开了头,眼珠乱转就是不敢看沈易的眼睛。 天大的乌龙,他竟然就这么抽象地又在自家弟弟面前出柜了。荒郊野岭,人烟罕至,没有天雷勾动地火,围观的只有一树的风叶,不过听了一耳朵就都散了。 他不是第一次出柜,上一次阵仗比这大多了。那是他二十一岁的生日,他还在读大学。 李文旭追了他两年,成天顶着一张被人笑称系草的脸围着他转。成楠第一次被表白的时候整个人震惊到整夜无法入睡,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有这种勇气,敢于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敢于长久地暴露于戏谑偏见之中。 他对李文旭的感觉很复杂,很长时间里他都在观察他。观察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潇洒自如,他哪里来的这样的底气,他比自己强悍在哪儿。 他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他蠢蠢欲动,妄想模仿。表演的对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未成年人。 徐羿白高二那年的秋季,打来电话说学校要举办运动会,他一个人报了好几个项目,又是长跑又是篮球,特别的青春飞扬。电话里,他低低地说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了,希望他能来观看。 成楠忘不了自己当时因为这句普普通通的低语而骤然波动的心绪。涨,涩,浮,乱。 他答应了。因为徐羿白很快就要成年了,也因为他自己已经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有这样奇怪的毛病,而这可以是无害的。 他买了运动会头一天的晚班机,落地到徐羿白学校差不多天快亮了,稍微等等就能一程不落地从头观看徐羿白的运动会。一夜没睡,胸腔拥挤得他总得用手悄悄揉按左心口。到了徐羿白学校门口,他一点都不疲惫,而等见到了那个高高帅帅的、神采奕奕的青葱少年背着晨光向他跑来,他更有如获新生的轻盈感。 “哥!” 他迎上去的步子霎时一顿,忍住了伸手拥抱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为徐羿白振臂欢呼。他的少年在人群中实在耀眼,有他在的跑道格外澄红,他投过的篮板格外透彻,跟他一起接力的小朋友们都可爱起来。 成楠心旌越发颤抖,他忍不住彷徨徐羿白听到他的表白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听不懂,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反正肯定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徐羿白是个很优秀、很好的人,而他长得这么好是有自己的功劳的! 成楠很乐观,直觉告诉他今天将会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然后他就看见,徐羿白被一个只看得见背影的女生堵在无人的楼梯口,而他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额头的发带和腕上的护腕显得他很帅气,嘴边那抹知慕少艾的笑更是好看得刺痛人的眼睛。 成楠陡然梦醒一般,瞬时回过神来自己这一天简直是发了神经。他在干什么?他一个成年人,在为什么龌龊的目的雀跃? 那是弟弟,一个美好的人,一个拥有光明未来的人,自己想干什么?自己无法拥有,还要去破坏他的吗? 他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一整天的漂浮尘埃落定,在徐羿白告别了那位女生开心地奔过来时,他毫无异样,平静地结束了这一趟不知所云的归程。 返校后,校园里秋意浓了,他慢慢裹上外套,随时间缓慢无觉地重复着生活。 李文旭接受不了他突然的冷漠,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想着成楠问他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你不怕别人因为你是性少数群体所以对你更加苛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