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邢万里握紧麦克风,语气逐渐变得疯狂:“这幅画是我提笔绘画三十多年来最伟大的一部作品,是我生命里最难以忘怀的创伤,我鼓起勇气直面它,终于把我的缪斯永远留在了我的陛笔下——” 他与美术馆馆长一人握紧绸布一头,同时用力拽下。绸布像是被施加了慢动作魔法,一寸寸从油画上滑落,布面如海浪般翻滚,直到最终展露出画作的全貌。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宾客都沉浸在这幅堪称炫技的肖像画中,用笔之精准、藏色之复杂,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它有多费功夫。 但在鼎沸人声中,只有一位青年浑身冰冷,他死死瞪视着这幅油画,恨不得把它直接撕烂—— ——画面正中,一位穿着洁白长裙的女人端坐在长椅上,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看起来是如此圣洁、如此优雅,她微微颔首,嘴角含笑,低头望着膝边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跪在她脚边,双手送上一捧圣洁的嘉德利雅兰花,眼里满是对女人的濡慕之情。 而在女人的裙摆处,一朵火焰正在静静燃烧着,女人接花的双手已是粼粼白骨。 这幅画叫做《兰梦》,嘉兰幽梦,圣母怜子。 沈知意瞪大双眼,目光完全无法从那副画上移开,他能感觉到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邢洲的手指,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 邢万里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卑鄙、扭曲、恶毒。 沈知意盯着油画中那个抱着花束的浅榛色眸子的少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冷静了,他只想邢万里死。 …… 当迟晓吃了满肚子茶歇,开开心心回到主会场时,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邢万里展出的那副名叫《兰梦》的画作。可惜现在展厅已经关闭,拍卖会即将开始,他错过了近距离欣赏,只能等到拍卖时才能看上几眼。 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逆着人流走向迟晓。 “迟晓,拿好这个。”沈知意话音落下,一个小小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u盘落入了迟晓的掌心之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晚宴正式开始前,把它链接上一台美术馆内部的电脑。” 迟晓收紧手指,没问为什么,只重重点头:“好的,沈哥。……不过,这个u盘里是什么啊?” “是zoey。”沈知意回答,“我需要它帮我点儿小忙。” 掉马 邢万里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宏伟篇章,值得流传、值得纪念、值得赞扬。 毕竟,除了罗马史诗里的英雄人物以外,还有谁会拥有这样跌宕的人生经历呢? 年轻时,邢万里觉醒了水系异能,但异能等级太低,只有区区d级,没办法给他的人生提供任何助力。 后来,他幸运地进入了美院深造,可毕业之后却因为没有背景而屡屡碰壁。 当他怀才不遇之际,他遇到了自己的缪斯,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她叫嘉兰,善良,美丽又柔弱,她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自然神女,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他们陷入热恋,婚后有了孩子,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消散得很快。 妻子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文化不高,与受到过高等教育的他截然不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出门工作、带孩子、操持家里,而他沉浸在创作之中,他们开始吵架,吵得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婚前的神女在婚后变成了粗俗市侩的黄脸婆。 妻子越是吵他,他就越是往艺术的世界里躲。只有艺术不会抛弃他,只有艺术能让他获得心灵的平静。 邢万里的事业渐渐迎来了转机,在他们婚后的第十年,他决定开办一场画展。只是租赁展厅的价格太贵了,他只能和其他水平不如他的小画家一同办展。 也巧,妻子在带儿子庆祝生日的路上,遭遇了一起异能者无差别伤人案件。妻子死了,儿子伤了,事情闹上了新闻,保险赔了不少钱。 他终于有钱办一场个人画展了。 在那场个人画展上,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 顾女士位高权重,身价不菲。只不过,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两个孩子,而且年纪也比他大上许多。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再次踏入婚姻,但面对她的热烈求爱,他动摇了。 于是他们结婚了。 他和前妻的儿子对他的新婚姻深恶痛绝,用最难听的话咒骂他。邢万里不明白,为什么邢洲如此不懂事,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十岁的孩子会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 邢万里心寒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和第二任妻子又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手里就握着巨额的信托基金,邢万里决定把所有的关心与爱都倾泻给这个可爱的小儿子。 第二次婚姻,让邢万里的画作价格水涨船高,他知道很多人都说他是因为赘入豪门才获得了那些资源,但他知道,那些人只是嫉妒的才华。 可惜的是,第二任婚姻并未持续多久。顾女士没有和他争吵,只是让律师给他递上了一份离婚文件。 邢万里这才知道,原来他被她耍了。顾风的抚养权被夺走,他的信托基金和邢万里一分钱关系都没有,邢万里曾经签署过的那些复杂的婚前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离婚后他只能得到一栋别墅和区区几百万而已。 他愤怒、他痛苦、他压抑、他怒吼。 他在烈酒中昏睡过去,午夜梦回时,他居然又一次见到了他的缪斯,嘉兰。 他怀念前妻的清纯与美好,她怀念她浅榛色的眼睛,她的笑,她与儿子一起迎接他的温柔模样。 邢万里的创作欲再度被激发,他抑制不住的挥毫创作,用了五年时间画出了初见她时的模样。在他的笔下,神女又降临在这世间了。 可就在画作即将完成之际,邢洲闯入了他的画室之中。 父子二人多年未见,邢洲从他记忆里那个脾气古怪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阴鸷可怖的青年。他高了,壮了,小时候邢洲与嘉兰长得很像,可是成年后除了那双眼睛以外,再没有什么地方相似了。 邢洲在他的画室里大吵大闹,说什么“你不配画她!”,他疯的要死,邢万里情急之下拿起了裁画纸的刀想要自卫,邢洲却莫名其妙地偏要往他的刀子上撞。 最终,邢洲受了伤,血流的到处都是。那个疯子儿子居然没有一点内疚心,反而把满手的血全都抹到了他的画作上! 那是他的画作!那是他花了整整五年创作出来的缪斯! 邢洲怎么敢??邢洲怎么敢这样对他????!! 后来,是邢洲身边的那个助理把邢洲带走的,只剩下邢万里一个人对着那副染了血的画作恸哭。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嘉兰从油画里又走了出来,用那双浅榛色的眸子温柔地看着他,在他耳边轻语:她不会离开他,就像缪斯女神永远不会离开一个真正的画家。 邢万里有了一个全新的灵感。 这个灵感如熊熊火焰灼烧了他,值得他再用五年时间重新挥毫。 这一次,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 慈善晚宴正式开始。晚宴共计二十张圆桌,每张圆桌旁仅有六人,布置得颇有格调;场内灯光叆叇昏暗,训练有素的侍者们安静踏入会场,依次撤掉餐桌上的造景花束,又逐一端上前菜。 与前菜一同上桌的还有一方信笺与一支钢笔,这是为静拍准备的,若有人对展厅里其他艺术品感兴趣,都可以在信笺上写上展品编号与自己的出价,折好递交给侍者,再由他们交友主办方。 邢洲提笔在信笺上写上一行字。 沈知意以为他想出价,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写的是:【餐前面包太硬,前菜太寡淡,和唐培里侬香槟不搭。主办方为什么不开灯?黑漆漆的我连盘子里有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沈知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举着托盘安静等待的侍者,微笑道:“我们暂时不出价,你可以先离开了。” “谁说我不出价?”邢洲一边在信笺上恶狠狠划拉,一边说,“我一会儿绝对会出个惊人价,吓死他们所有人。”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收了他的纸笔,让他安心吃东西。 邢洲哪有什么胃口,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填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慈善晚宴通常要持续两个小时,在拖拖拉拉的静拍环节结束后,真正的拍卖与主菜一同到来。 美术馆的馆长走上台前,所有的聚光灯汇聚在他身上。在他身边站着本次拍卖的拍卖师,衣衫笔挺,很有风度。 馆长致辞,宣布本次拍卖会所得百分之五十都将捐赠给慈善事业,并且感谢所有的创作者与参会者。他的发言结束后,拍卖师立刻走到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开始播放起本次线下拍卖的二十件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