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桌被安排在教室里边最后一扇窗户边上,位置是老师让他俩自己协商定下来的,钟玉靠窗,徐之南镇守过道。 两个人刚结束搬桌子、搬凳子、领书……一系列兵荒马乱,喘着此起彼伏的粗气坐到座位上,钟玉的前桌转过头,露出个差不多八颗牙齿的漂亮笑容,对他俩打招呼说:“嗨!我叫岳宁,以后都是同学,你俩有什么问题就拿笔戳我。”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在大脑里保存完好直到生命终结,有的会慢慢消失、有的会暗淡褪色,但每个人都有独属自己的历经岁月打磨依然熠熠生辉的记忆片段,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就足够照亮一段前路。 狼狈又疲惫的钟玉顺着话音抬头,就看见一个端正阳光的男生,龇着雪白的牙齿,连阳光都要在他的发丝上镶一道金边。 钟玉没来得及眨眼,于是完整地拥有了这段记忆很多年。 岳宁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从他说完这句话直到大家各奔东西的那天,他始终贯彻了帮后桌这俩可怜转学生解决问题的承诺,即使徐之南没过多久已经在整个年级如鱼得水,即使钟玉只当他那句话是个拉近关系的开场白。 只有一次例外。 初二学期结束的夏天,徐之南张罗着班里一半多同学去学校后边的公园郊游。 公园建成已经有些年头了,由两圈行人步道、几个小土坡加坡上的仿古凉亭,以及最里头常年漂着各类垃圾和水藻的人工湖组成。 实在没玩头。 奈何有徐之南。 一行人大早上在公园门口集合,浩浩荡荡开进公园里边,找了块狗屎最少的草皮,盘腿坐成一圈,各自把包里带的零食往中间一倒,一边互相叮嘱收好垃圾一边咔吧咔吧地嚼,眼神齐刷刷看着活动组织者徐之南,期待着他又能放出什么不一样的屁来。 徐之南在万众期待中解下自己背上鼓鼓囊囊的绿书包,“唰”地把拉链拉到头,倒出一整包他从盗版书摊上以批发价买的不只是正版还是盗版的卡牌游戏。 “先玩什么?”他问。 底下大喊:“真心话大冒险。” 零食边上那一摊军棋、象棋、围棋、飞行棋……顿时黯然失色。 “……”徐之南,“你们怎么这么老土?” 话虽这么说,少数服从多数,潮流也得跟着服从老土。 不甘心的徐之南又掏出来两本书,说要玩升级版真心话大冒险。 他又哇啦哇啦一通,钟玉听明白了,所谓升级就是每个人发一支黑笔,在徐之南给翻的页数上圈指定数目的几个字,全部圈完摇色子选出一个人随机翻一页,猜是谁圈的,猜中奖励,猜错惩罚。 岳宁边听边笑,旁边的钟玉也跟着他笑,欣然参与徐之南的自制游戏。 倒霉劲儿估计是天生自带的,钟玉 岳宁已经走了,没有小孩来练琴,他推门进去,金振彷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是谁,还在把地上最后那点灰尘来来回回地扫,一如既往地问候他:“来了?”最后一个字比以往拖得长一点,上扬着,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嗯,晚上好。”钟玉看一眼时间,“我先上去了?” 最后那一线细细的灰尘也不知道是真被扫走还是被反复的动作腾到空气里,金振直起腰,放好扫把,展开双手端详了几秒洁净如新的地板,说:“你先上去每条练几遍,我洗个手就来。” 八点整。 自打开始学琴,钟玉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课叫做“回课”,差不多等同于学校里检查作业。但是书面作业的检查和回课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前者接受老师拷打的是写完的作业,后者则是当着老师的面把演算过程从头到尾来一遍,并且不接受任何涂改。 四次。 呲得像春节的烟花爆竹。 创下钟玉学琴以来回课犯错的最高纪录。 金振沉着脸,做了一遍深呼吸,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钟玉提起一口气,喊了拍子,两只冰冷的手再次下落。 “啪——” 右手手背立即浮现三道红印,等到成形堪堪能够看出是另一个人的手,金振毫不掩饰,提高音量:“又错!” 红笔在谱子上用力一戳,留下个触目惊心的墨点:“审谱!” 钟玉又仔细看了一眼——脑子里只剩还有一次机会,连调号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