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他讲到一点半左右就轮到学版画的那位,那位是我见过最有艺术天赋的一个人,而且还不是家学,他爸妈都是干体力活的,甚至往上找三代都没有这一行。他从小美术课画画就跟别人不一样,被美术老师看出来带去参加比赛,但据他说那时候倒没拿过什么奖,反而是到大学才一鸣惊人,拿到含金量很高的奖项,后来保送去欧洲了。” 棉质枕套窸窣一声,钟玉脑袋转过一点,问:“他吐槽评委没眼光吗?” “那倒不是。”金振说,“他喜欢说小时候的事情,上山下河、爬树摸鱼之类的,每次一说‘人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我们就知道他差不多要睡了。” 人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钟玉默念一遍,接着问:“那下一个呢?” 总要给每个人一次发言的机会。 “最后一个就是和我一个专业的同学,他收集情报最厉害,喜欢跟我们说谁又跟谁谈恋爱了或者是哪个老师上课给分比较松之类的。”在黑暗中久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一点,金振轻轻闭了下眼睛,“不过开学没多久就换宿舍了,也没能听到他说多少。” 钟玉还记得他那段和换宿舍有关的爱情故事,故意挖坑:“那你呢?你只听不说话?” 房间被风雨声充斥一阵子,金振坦诚地开口:“你很想听吗?” 钟玉肩部发力,微微把上半身侧过来,方便他转过脸来,于是金振的余光里就出现一双晶莹的眼睛,里面有不少期待。 “真没什么好说的。”金振失笑,“和我之前讲过的差不多。” “说点细节。” “你要知道那么细节做什么?” “聊天嘛,我们现在不也是一次宿舍谈话吗?岳宁的事你都知道。” 金振拗不过,眯着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打捞一点记忆的残片,然后发现自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了。 “他姓樊,名字里有个生僻字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是后来换过来的声乐系学长的朋友。” “那就暂称小樊。” “他和学长一样,比我大一级。” “那就暂称学姐。” 金振瞪大眼睛:“什么学姐?” 钟玉反应过来,微微张嘴:“男的?” 他下意识问:“你确定你喜欢男的?” 金振不可思议,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原来他没看出来我喜欢男人。 原来他真的喜欢男人。 这房间似乎忽然缩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心跳失速,就在此时,金振居然真的认真解释起来:“大学时候室友发那种链接到群里,我发现我没感觉。” “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时候我 翌日一早,没课的金振先被钟玉的闹钟叫醒。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睁开眼就掀开被子坐到床边,一边搓自己的脸一边伸手拍拍对面鼓起的被子,哑着嗓子说:“起床了。” 纹丝不动。 金振顶着一张被揉搓到泛红的脸站起来,俯视那一团被子,里面的人应该是侧身蜷缩的睡姿,最上面只露出半张脸,紧闭的眼睛被乱发遮掩。 金振倾身,把被子稍稍往下拉,露出里面的完整面孔,坚持不懈:“钟玉,钟玉?起床了,上班了。” 听到上班两个字,钟玉条件反射,从被窝里掏出右手,摊开,无力地在空中一划:“五分钟。” 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再来叫你。”金振边说边套上衣服,走去卫生间洗漱。 脚步声离去,房间静得让人心慌,钟玉的手在枕头下面无目的地搜寻,直到撞到手机的边角,他费力地抬起一点眼皮,勉强看清楚屏幕上的时间。 关掉闹钟再睡五分钟的结果一般有两种,一是惴惴不安胆战心惊地闭着眼,一会看一眼时间,在煎熬中度过这五分钟;二是一边想着五分钟后一定起来,一边直接失去意识,再醒来已经是太阳晒屁股。 钟玉多数情况下是前一种,当然也不缺乏后一种的经历。 煎熬到第四分钟,他心一狠,从床上坐了起来。 前一秒还在暖被窝里的肉身正面对抗清早的冷空气,他猛地抖了一下,用被子把自己包住,在床上翻找起昨晚脱在床角的衣服。 “找衣服吗?在这里。”金振叼着牙刷进门,从床尾拉过他的行李箱,昨晚随手一扔的衣服此时不知什么时候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打开的箱子上层。 钟玉大脑尚未开机,不仅没有道谢,反而指指金振嘴角的牙膏沫:“要掉下来了。” 金振连忙捂嘴,钟玉被他的狼狈样逗笑,对面小学生似的反击,轻点他眼下因为没睡好而出现的淡淡青黑:“也要掉下来了。” 钟玉洗漱完毕,金振已经坐在饭桌前吃早饭,自己碗里是一个鸡蛋和杂粮粥,钟玉那边种类相同,但多了个碟子,碟子里三枚鸡蛋,只有一个剥了皮。 钟玉拿起那个剥了皮的那个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啊嚼,还没彻底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眼神在剩下的两个鸡蛋上流连一会,疑问地看向金振。 “敷一敷,消肿的。” 不知道究竟是发酒疯被记录还是半夜痛哭顶着一对肿眼泡被提醒更羞耻,想到昨晚的种种,钟玉瞬间清醒,没吃完的一气儿塞进嘴里,拿着余下两枚在脸上象征性地滚了两圈,指指钟又指指门,意思自己要迟到了,把那两个鸡蛋往口袋一揣,很快地出门。 两节课上完,钟玉回办公室朝椅子里一窝,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刚收上来的听写作业,累得眼神涣散。 刚浇完花的周老师端着手背踱步过来,冲他笑:“小钟,昨天没睡好?怎么眼皮这么肿?” “雨下太大了,吵的。”钟玉揉了几下眼睛,忽地想起口袋里还有两枚消肿的鸡蛋,也不知道凉了还管不管用,他掏出来,慢慢在眼睛周围滚。 周老师惊讶:“小钟真是成长了,还知道煮鸡蛋给眼睛消肿,我记得你和小陈前不久还为了谁给谁带早饭在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