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立章上前敲门,手一碰,虚掩的门自己就开了,原来里面还嵌着一条横着的巷子,左手边一排长凳,和二十多年前金立章在医院等候双胞胎降生时坐的那种一模一样,右手边五间小房,他们旁边的三间分别是药房、医生办公室和监察室,最前头两间和这里隔着一点距离,紧闭的门外还有一道厚厚的塑料门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长凳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垂头丧气的一看就是父母,旁边搭配的子女也有彼此的相似之处,男孩儿要么打了耳洞,戴一排闪闪发光的钉子钻石,要么涂过嘴唇或脸蛋;女孩儿则相反,素面朝天,什么也不打扮,眼神没有什么生气。 两个人愣住了,一方面觉得特别稀奇,好像来到一个镜像的社会,另一方面心里又有点阴暗的侥幸,至少金振不像他们这样,在面儿上还是一个“正常”孩子。 他们杵在那儿不知该坐该站,也不知道该找的医生在哪儿,手足无措的时候,最边上一个看不出男女的孩子开口,又脆又甜的声音,像个青苹果似的,喊他们:“叔叔阿姨,这边还有位置。” 坐得近了,他们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个姑娘,一个人来的。 她没有父母,这对父母又没带孩子,三个人在一张长凳上拼成一个临时家庭。 葛迎娟问:“怎么……你爸爸妈妈没来?” 那姑娘低头戳了两下手机,抬头很无所谓地回答:“他们俩在家睡懒觉呢。” “没事,只要我来了就行。” 葛迎娟心想那同性恋跟她想象的也不一样,父母让来看病就来看病,这不是挺乖的。 姑娘彷佛看出她心思,嘿嘿一笑,声音放轻,幽灵一样地说:“反正他们也有办法知道我来没来。” 一听到她的“办法”,右手边两个男孩子忽地同时打了个激灵。 姑娘于是鼓励:“别怂,结束还得一起吃饭呢。”说完,又低头捣鼓起手机,捣鼓一会,脸上露出一个腻歪的笑。 葛迎娟还想问什么,关于她的笑,关于她的办法。 但前头看见那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好像在哭,林雨似乎安慰了什么,声音是苹果腐朽的味道。 白大衣走回来,眼皮不抬地扫过这一排等候的病人,目光停在面生的这对夫妇身上,问:“那天打电话的是你们吧。” 因为葛迎娟和金立章的到来,另外两个男孩的治疗被推迟,但父母和其本人都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金立章甚至觉得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幸免遇难的窃喜。 医生办公室由奖杯、柜子和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器具模型组成,桌上有一沓宣传册,金立章随手拿起来——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大致是讲同性恋这种病因何而来,要怎么去治之类的。 廖医生对自己诊所的定位很清晰——治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疾病,既然上不得台面,肯定就不能主动对来的家长说你们孩子是同性恋,他拿起旁边泡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呸地吐出嘴里的茶叶,合上盖子,笑眯眯地对翻看宣传册的金立章问:“要不要给你们介绍一下?” 廖济国说得嘴干,从阴阳五行到临床解剖,反复强调同性恋这东西的不正当性,但杯子里的茶都喝干了,对面夫妇俩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头问他要怎么治疗。 虽然是只是教一教村里的小学,但这么多年,大学问他们没有,这个小册子上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逻辑他们还是能看出来的,结论正不正确他们尚不知道,但是至少前面的东西推不出廖济国所说的结论,所以,葛迎娟只想问问他还没有提到过的治疗方法,想看看那会不会有一些科学性。 廖济国却觉得这又是一对只迫切要求治好孩子的父母,于是得意地一笑,吐出四个字:“电击疗法。” 听到电击两个字,老两口的手一下子紧握起来,廖济国却没看见,一边说一边开门要带他们去参观。 那两扇紧闭的门后边就是实施这一疗法的地方,廖济国带他们看的是方才林雨出来的那间,里面空气不流通,一进去,葛迎娟就闻到刚才那小姑娘身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 这房间很小,正中间摆一张类似牙医椅的东西,各类金属线圈从上边连到左侧的一些设备上,起球的束缚带堆在上面,像个简陋的刑房。 除这些之外就是椅子头侧的两个黄色大垃圾桶,葛迎娟一眼瞥见桶边丝丝缕缕的红色,她下意识祈祷那不是血迹。 廖济国跨过那些线路,走到房间唯一一扇小窗户下面,转过头说:“就这么讲吧,在我这里治的,没有一个不好的。” 瓦片上的积雪反射进来,给他发黄的牙镀上一层冷光。 “所以下午不能陪你了,他们要我回去。”金振搓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是叫他回去接受治疗吗?还是纯粹叮嘱儿子早点回家?钟玉低下头,他认为如果是前者,那么金振能够作为范本的家庭关系似乎被推翻了,这并不能安慰到他什么,他只为金振伤心。 “所以……都是有条件的。”钟玉抬起头来,望着远方,用讲课似的语气说了这一句,连伪装成爱的关心都是有条件的,比如他刚刚扔掉的那枚鸡蛋,钟建军在短信里说过,钟业出院后最好在安梁养几天再走,至于住在哪,由谁照顾,他让钟玉这个亲弟弟想想办法,找找人脉。 他哪有人脉,从来也没有人教他或是帮他累积所谓的人脉,他只有靠自己。 也许还有别的? 他看向金振,而对方正划动不知收到了什么信息的手机,转而抬起双手按住他两只肩膀,急躁地说:“兔子的草我放在你家门口,记得去门口吃个早饭,我……”干燥的喉咙不自觉吞咽一下,“我会回来,然后……” 他没说完,匆匆地走了。 葛迎娟家斜对门的邻居因为楼梯间时而出现的狗屎在门口新装监控,这天调试,没抓到肇事小狗和主人,只看见邻居家那个事业有成的儿子到家门口却不进门,站在原地弯腰摆头,简直像个疯子。 可能是实在摆得晕了,他撑着墙,按了门铃。 从葛迎娟发信息说要金振回来好好聊聊到见到儿子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和金立章算是坐立难安,原因只有一个,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不容易商量出一些好让人接受的草稿,一开门看见儿子的脸色,两人立即把打好的腹稿忘到九霄云外。 金振的脸色算是惨白。 “怎么了?怎么搞的?” “垃圾桶……” 哇的一声,深色的胆汁一半落进姗姗来迟的垃圾桶,一边浸湿了金振的外套。 吐出来反而舒服不少,金振赶紧掏出口袋里的病历递给葛迎娟,坦白了前一晚在医院的事,表示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刚才勉强开车回来,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疯了吧你?还敢开车?”手里的那页刚好是医生的诊断,葛迎娟看到耳石症已复位几个字后稍微放下心来,帮金振脱下脏衣服,接过金立章递来的毯子裹在他身上,“躺一下,躺一下再去洗澡。” 脱了外套才发现,里面的毛衣也脏了一块,葛迎娟索性让他一起脱掉给自己放到洗衣机里去洗。 脱了毛衣,金振身上只剩一件作内衬的圆领短袖,葛迎娟帮他擦脖子上沾到的脏污,瞥见他胸口颈后好像有点不寻常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目光,金振紧闭着眼,好像在努力感受不晕的方向,慢慢撑着自己换成了向右侧卧的姿势,t恤领口随他动作软塌塌地陷下去——那里是一道长条状的红紫色狰狞伤痕。 她帮金振掖好毯子,拿着脏衣服走到阳台,故作镇定地喊:“老金,你过来。” 金立章不知道妻子为什么在儿子好转时忽然又变了脸色,疑惑地跟过去,葛迎娟立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到颤抖。 他们那间诊所出去时,林雨和接她的那个小姑娘还没走远,四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同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她余光瞥见林雨撩起本就穿得不多的衣服,露出一段红痕,话语里又提到她父母的那个“办法”。 葛迎娟立刻想到那堆宽宽的束缚带,原来就是这样的办法,用孩子身上的伤痕来确认她受到了伤害,来确认她将来会如自己所愿。 而这样混蛋的办法,他们竟然在自己儿子身上也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快要结束了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地踏实。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晴了,正值夕阳西下。 头晕的感觉近乎消失,金振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在他熟睡后换上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冷得他一抖,刚嘶一声,就看见手边的茶几上放了两件叠好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