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么一说,钟业忍不住“嘶”了一声,彷佛回想起骨头刚刚折断时的痛感,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大不了在医院住上十天半个月。” “那总要先换个病房吧?”陈燕伸手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是热了还是疼的?” 钟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窗户。 下一秒,有只手从背后揽上来,扶着他肩膀,他听见金振讲之前在这里治病有还算熟悉的医生,可以去问问试试看。 在钟建军和陈燕的道谢声中,他总算把钟玉从这里带走了。 刚出病房,肩膀上的手立即转到钟玉后颈,安抚地捏了几下,温柔地对他说:“跟我回家?” 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在这两天达到了最高点,两个人默契地忘记了尚处于保持距离状态的关系,门刚一打开,走在前面的钟玉就被一只手推到玄关的墙上,金振脚尖一勾把门关了,随后不管不顾地压到墙上人身上,等不及温存,两只大手握住钟玉的脸颊,食指定位似的在他嘴唇上蹭了几下,一歪头,径直吻下去。 钟玉紧闭着眼,因为他突然的力道向后一退,紧紧贴在墙上,但站定之后立刻伸手抱住金振的脖子,主动向上,好像在和对方角力。 回合因为钟玉哼唧的几声而结束,金振哑着嗓子低头问他怎么了?没等回答却看到渗出血丝的下唇,明白那是自己的杰作后才回神,一只手垫着钟玉的后脑勺,一只手挪到腰上,脑袋埋到他颈间,黏黏糊糊地蹭。 钟玉喘了一会,等到呼吸平静,问:“晕?” 怀里的人不说话,用摇头回答,头发蹭得人更痒。 钟玉伸手把他脑袋扒拉出来,仰着脸,半撒娇半疑惑:“干嘛咬我?” 金振想了想,问他:“你爸妈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钟玉脸一冷:“他们的想法影响不了我。”他看向别处,彷佛明白了金振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又把脸转回来,语气柔和不少,“但是你爸妈……他们对你很好……其实对我也不错。” 至少在知晓他们俩的关系之前。 “所以你在意我爸妈的意见?”金振着急忙慌地顶住他额头,“那我告诉你,我说服他们了。” “这样的话……可不可以再和我在一起呢?钟玉。” “说服?”钟玉瞪大眼睛,“你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你知道的,他们俩对我很好,所以只是时间问题,当时很难接受,给他们一点时间,自然就理解了。”金振像是不想让他多问,低头又吻住了那张轻轻张开的嘴。 钟玉推了两下,没能成功,又被他诱骗进去,再睁眼,大脑已经因为缺乏氧气只顾着呼吸而忘了追问。 金振顶着他额头,鼻尖轻轻地一蹭,说:“让你大哥来我这里休养,好了再走。” 钟玉一怔,嘴唇却被对方伸手按住。 “我不是要干涉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想和稀泥或者在他们面前留个好印象。”金振弯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我只站在你这边。” 他用右手食指戳戳钟玉的心脏位置:“我猜你想一刀两断但又觉得他们确实养育过你,至少,没把你丢了。” 如果钟玉不是这么想的,就不会大半夜急诊和病房两头跑,更不会跟父母浪费口舌,甚至钟玉在和钟建军争吵父母是否对自己好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过,如果父母对他没有一点点的好,自己又怎么会走到今天——有个不错的学历、旁人看来很稳定的工作,以及认识了金振,自己的命运轨迹,总是有那么一部分受到父母的影响吧。 像有术似的,金振说:“我一直不懂‘养育之恩’的‘恩’指的是什么,如果你选择孕育生命,那么让他健康长大难道不是为这个选择应当负的责任吗?为什么这个对出生没有选择权的孩子还要反过来感恩戴德呢?” “就像我选择和你谈恋爱,我选择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那我要承担的责任就是付出努力使你们双方彼此接受,如果我完成了我的责任,就得到属于我的那部分幸福,如果我所做的超出我的责任,那我就得到额外的奖赏。” 曾经在水库边上,金振问他更在乎亲还是情,其实大概就是这个看法,随着脐带诞生的是亲,后天如何培养决定了有没有情,钟玉的无情是父母这么多年冷漠带来的附属品,而非他天性。 “所以不要苛责自己。”金振说,“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的。” 沉默一会,钟玉抬起头,说:“谢谢你,金振,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要让他们知道这房子借出去是麻烦你不少的。” “懂了。”金振立即点头,“就是要让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嗯。”钟玉顿了一下,“还有你说的叔叔阿姨的事情、我们的事情。”他抬起头,两只眼睛因为刚才的缠绵还是水汪汪的,“我脑子太乱了,学校那边也要期末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金振把他轻轻抱在怀里,拍了几下,“我等着你。” 钟玉和金振在傍晚回到骨科病房,带了晚饭的同时也带来个好消息,金振表示自己说服父母拒绝了要租房子的一家,把自己县城的房子借给钟业养病暂住,正好不用爬楼梯,卫生间也比较方便。 钟玉父母听了立马喜上眉梢,病床上的钟业似乎都没有那么疼了,支使母亲去问主治医生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院。 钟建军则说什么也要按照原来的价格给金振一个月的房租,金振推拒几次,只好说钟玉已经给过了,他才停下。 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了一会房子里缺什么东西,去找医生的陈燕回来了,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到时候开口服的止痛药带回家吃。 金振看到床尾管床医生的名字,随口问了一句:“骨科现在还是黄主任管着吗?” “对啊。”陈燕又惊又喜,“小金你认识?” “嗯,之前我爸生病的时候肿瘤外科没床,在这儿临时住过几天。”金振答道。 “哦。”陈燕语调显然没之前那么积极了,她试探着问,“你父亲生的什么毛病?现在应该好了吧。” 金振毫无遮掩的想法,弯下腰去帮吃饭的钟业摇高床铺,“癌症,还在化疗。” 床的高度调好,他又拿起水壶摇了摇,瓶底残留的一点水发出簌簌的声音,“我去打点水。”他出了病房。 陈燕看他走远,立即问钟玉:“小金的房子是他父母的?” 钟玉点头。 陈燕又问:“那他们也在里面住过不久吧。” 钟玉又点头。 陈燕回头看看钟建军和钟业,他们两家都是祸害遗千年的基因,在这场意外之前,还没见识过什么大病,癌症和抢救无异于并列在不详的金字塔顶端。 下一周的某个晴天,县医院侧门开出去一辆私人包下的救护车,从白天到黑夜开了整天,送人回家休养。 那天,钟业先被抬上车,父母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米,缀着一个可有可无的钟玉。 车门关上之前,钟玉忽然叫了爸妈一声,对方略带惊讶地转过头,听见他说:“回去之后别给我找人相亲了,我真的不会结婚。” “你们也看到了。”他补充道。 钟父钟母对视一眼,决定由陈燕回答:“我们管不了你。” 她拍拍和前面驾驶座相连的门:“师傅出发吧,要不然晚上没办法赶到家里吃晚饭。” 救护车远去,寒冷的空气刺激到黏膜,钟玉吸了吸鼻子,他还以为父母十有八九会丢下一句“那你过年就别回来了。”再愤怒地关上车门。 等到快过年,又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他准不准备回家,回去了,依然是忍不到几天又要回来。 他伸手紧了紧下楼之前金振啰啰嗦嗦硬要给他系上的围巾,心想,今年过年总算不用纠结去哪里了。 烂摊子收拾完,再回到泊山村小学,钟玉收到通知,说是今年教育局想看看全县学生素质差距,期末考试临时决定用同一套题,加印的卷子不久就送过来。 书面通知一出来,校领导立即在周一升旗之后拉了个会议,叽里咕噜车轱辘话说了一整节早读课,核心思想就是既不能让学生知道期末是个小联考,以免成绩出来打击信心,也不能让泊山村小学的成绩太难看,所以这段时间,辛苦老师们给孩子突击一下,尤其是城里来的老师,了解上面的节奏,多费点心。 钟玉算算时间,觉得唯一有希望提分的就是课文填空那一项了,于是从此上课赶进度复习,下课按照名单顺序提溜一串孩子去办公室抽背,就这么脚打后脑勺地忙到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清书的通知下来。 周五晚上,钟玉盯着最后一个学生默写完诗词,站起来收拾办公桌时才发现早上带来准备当中饭吃的一盒糕点还没拆封,这才想起这一天除了早上的两个鸡蛋一袋豆浆就没吃过别的东西,但又实在饿过劲没了胃口,刚准备把它装包里带回去,又想到这东西是谁在什么时候送的,而不巧的是这人今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