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换想,赵景年没错也得给他道歉,否则他今天的生日就跟鬼过去吧。 但备注上的“季禾”令人失望。原来不是赵景年。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又什么事儿?我不说了今天忙吗!” 季禾本就谨慎着打来,一听这语气,就更不知该不该现在说了,事情堆得紧,他只好硬着头皮讲:“谢总,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估计过几天您没法去开曼,您的护照号订不了机票了,系统显示……限制出境。” 谢换眯眯眼睛,怀疑自己喝多了,或者听错了。 “限制出境?” “是……” “操!” 谢换顿时怒火中烧,一下踢翻了脚边那该死的垃圾桶,金属的桶身在地上滚了几圈,无辜地滚向角落。 “老子是他妈的嫌疑人吗?!”他的声音不受控地拔高,五指捏紧洋酒杯,往茶几上一砸,酒水迸溅,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套房里轻微回响,“约谈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转头就把我限了?遭瘟的东西,拿我当什么呢!” 季禾在那头等他骂完,才说:“谢总,这只是调查措施,并不代表什么,到时候会解除的。” 谢换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憋屈。 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么操蛋的事儿,调查期间没有正式文书他都能理解,连口头告知都没有,他的限制出境通知就被抄送出入境管理局,拿他当犯人对待呢? 一时间,各种考量涌上心头。 别说是他自己的公司,会不会因为这次冻结赔上多少本儿,也不说会在合作方那留下多少话柄,就单单集团,日常做着跨境并购,他连出国考察或者签个合同都不行。 完蛋都不算多可怕,他大爷的正在完蛋才可怕,关系到公共机关,他想催催进度都没招儿。 现在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给我订明天回京城的机票。”谢换扔了手机,一根又一根地抽烟。 房内寂若无人,空气循环出风口发出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上,碎成绚烂散乱的光,又汇聚蜿蜒着流淌下来。 盯着落地窗上雨水的轨迹看了许久,谢换才意识到脑子一片空白,索性仰靠进沙发里,至少身体上放松些。 他这才发现,这间房好像是当初赵景年那一间。 那时的赵景年十分越界。 他当时还没有喜欢他,是赵景年缠的紧,就在这间房,就在这张沙发,赵景年跪在他身前的毯上,俯身解他的皮带,趁他酒醉,为所欲为。 他现在或许也在酒醉,赵景年却没这么闲了。 迷迷蒙蒙的目光中,有一盏特别灼目的灯。它在天花板吊着,水晶的切面折射出冷白的光,像一颗硕大的多面体的冰,悬在他头顶,不知好歹地亮着,亮得太过固执,像一只挑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个被处处掣肘、无法出境、账户冻结、交不出尾款、被拦在别墅住宅区外、被雨困在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的人。 谢换吐了口烟,嘲讽地笑笑,掂量掂量手中的威士忌酒瓶,朝着吊灯砸过去。 水晶碎片哗啦啦地落,凄美的谢幕远比永恒的明亮更加美丽。 监护病房外的走廊深长,灯光不算刺眼,也绝称不上温馨,照在地砖上,像是浮着一层薄冰。赵景年走在上面,脚步声都被鞋底的缓冲橡胶吸纳干净,无声无息的,幽灵般前行。 护士在门口核对了身份,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探视时间半个小时,家属请不要触碰仪器,如有任何异常,及时按铃呼叫。” 赵景年点点头,推门进去。 监护仪器的屏幕在床头亮着,几条彩色的线无声起伏,每隔几秒跳一下数字。赵成德躺在病床上,又瘦了一圈,脸颊的皮肤贴着骨骼的轮廓,微微凹陷,好似一件被穿久了的随意挂起来的旧衣。 “来了。”赵成德的声音很轻,仿佛都能听见氧气管微弱的气流声。 赵景年走到床边,坐在陪护椅上,顺手一般,将手里一封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床边,然后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一向自然轻慢。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老样子。”赵成德深深地看他一眼,“听你孟叔说,你最近在集团里做得不错,很上心。” “跟着学点东西,”赵景年笑了笑,“孟叔跟大哥都肯教我,我也不能辜负他们。” 赵成德点点头,没接话。他浑浊的眼神在二儿子脸上停顿片刻,慢慢移向一旁,那封在蓝白床单上很显眼的牛皮纸袋。一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搭在纸袋的边缘,他虚弱地碰了碰。 “这是什么。” 赵景年温和的笑容稍稍收敛,变成一副诚恳模样。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小叠纸,翻了翻,挑出其中一张来,又将剩下的都塞了回去。这些动作很慢,似乎注入了全部的耐心。 几行数字与几个公司名称,汇总的表格条目清晰,赵成德却看了很久很久。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线还在匀速跳动,一下,一下,在安静的病房里几乎能听见回音,雨声密密麻麻,像是清风翻乱书页的声响。 赵成德终于放下纸张。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缓慢,无波无澜,“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景年把材料收好。 “爸,我回s市也有一阵子了。大哥教了我很多,我也看见了一些事。”他温和地说,“开曼的过桥公司正在被调查,如果这笔钱追根溯源,牵连到集团,我们会很被动。我不希望集团出事。” 他说得真诚。监护仪的滴答声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替他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赵成德的目光如一把旧刀,不轻不重地架在赵景年身上。 “你不拿这些给你大哥看,而是给我看。”赵成德叹气,“是想用你大哥威胁我什么呢。” 赵景年低下头来,像在认错,于是对方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与温顺的眉骨。“不是威胁您。这些事孟叔不会捅出去,因为集团跟他同气连枝。我也不会,因为集团与我的关系,我知道怎么处理。我只是想……尽快,把事情解决,才不会让其他无关的人都跟着陷入困境。” 按赵景年现在的股份占比来看,实在称不上跟集团有关。所以他是缄口不言,还是让这些东西从某个不受控的地方漏出去,也许也在一念之间。 乖巧懂事的人自然是优秀的,可城府深沉的人也是优秀的,赵成德有些感叹,却并不挑剔。 他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爸。集团太大了,我想帮大哥分担。他一个人撑着,总跟孟叔顶着也不是办法。可我现在,做什么都不够分量。我不是来跟您谈条件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会做很多事,也有能力做很多事,请您相信我。” 他停顿一下,看看钟表,“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他起身要走,赵成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年。” 赵景年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你比你大哥聪明。”赵成德说。 不像夸奖,也不像责备,仅仅是一个父亲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给出的一个还算公允的评价。 赵景年离开病房。 暴雨下得痛快,流线型的车身在雨中疾驰,像一只破空而出的鹰隼,沉默却桀骜。 把车停在车库,赵景年取来文件夹和手机,点亮后,是两条缠绵牵绊的未接来电。 别再异地恋 公司,医院,住所,银星,同在s市,它们之间却远得天南海北,赵景年敲响谢换的房门时,夜晚已经深得有些沉默。 他没有收到谢换寄来什么东西,回拨的电话也没打通,那部手机的位置在岚庭静止不动。所以赵景年本来理所当然地认为,暴雨耽误配送,谢换也在岚庭那张没有他陪伴的床上安静睡着。 直到他打开电脑,惯性而宽慰地查看一眼,才发现谢换来了s市。 赵景年很少掩饰不住什么,可这几下分明把持过的叩门声,仍有些情急。 早一刻见到,快一秒拥抱也好,今天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值得庆贺。 房内的动作慢吞吞,敲过几遍,才缓缓敞开。 柔和的香氛味道勉强托起浓郁的酒气,随着门扉扬起的风混乱地卷来卷去,赵景年未来得及说上半句关怀的话,就让眼前这番景色握住了心尖,令他顿口无言。 谢换似乎是醉了。 浴袍的腰带松松答答地系起,半敞半掩的胸膛晕着淡淡的红,他斜斜倚在门边,饱满的臀下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支起,醉意难解的表情上一副厌烦傲慢。 无论看多少遍,赵景年都觉得千娇百媚,十分漂亮。现在更是,柔软的头发随意垂下来,脸颊醉得红扑扑,谢换的不耐与烦躁,其实都没什么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