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多看几眼,封琛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随即仰头将碗里药喝尽。 ——不喝便罢,反正等雨停了,总要送他回去的。 眼前的哥哥又恢复了疏离的模样。 岑不言不敢造次,只小心翼翼地挪近些,轻轻挨着哥哥坐下。 坐在他们正对面的几个小孩儿,同他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有些还比他小,正好奇的盯着他。 虎子率先打开话题:“你长的好白呀,是哪家的少爷吗?” “你爹叫什么名字,叶城的大户人家,十有八九我都知道,你说说看,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找到家呢。” “唔”,岑不言想了一下,摇摇头,手里还捏着封琛的胳膊玩,乖乖回复:“不回去,要和哥哥在一起。” 说完,他抬起眼,悄悄望向哥哥。 封琛却并未看他,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门外滂沱的大雨,神情专注而冷峻。 外面的人一定还在找他们。 叶城不算大,若人手充足,两天之内就能搜遍大半个城,一夜过去,封朗那老东西,恐怕早已发现他逃了。 岑不言察觉哥哥走神,整个身子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封琛这才回过神,视线落回他身上:“冷?” 岑不言心虚地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封琛没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换了个坐姿,将岑不言整个圈进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住寒意。 “现在呢?” 岑不言靠在他温热的胸前,乖乖不动了,小声说:“不冷了,哥哥。” 中午,雨还没停。 封琛顶着雨出去了趟,没过半个时辰,就带回来一小袋大米。 几个小乞丐眼睛都在发光,吸溜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封琛将米倒进那只边缘缺了好几块的铁锅里。 锅斜架在火上,水渐渐烧开,咕嘟咕嘟地响。 水咕噜噜的烧开。 没一会儿,整个房间里便传出一股大米的香味。 岑不言也有些饿了,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他抬眼时,却见封琛光着上身,正背对着他拧干湿衣。 满是伤口的身体露了出来,尤其是鞭伤,前不久打的,刚结痂不久,纵横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 小乞丐们都识趣的没问,他们自己身上也常带着伤,都是去要饭时,遇见心情不好的大人打的。 但封琛身上,像是遭受了什么虐待。 封琛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将湿衣拧干,搭在火堆旁支起的木杆上。 只是一转身,就对上了岑不言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 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封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用粗粝的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珠,力道没控制好,在那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少爷,怎么又哭了?” 岑不言不答话,只拉着封琛蹲下,伸出微颤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一条一条地数。 可新的叠着旧的,哪里数得清。 岑不言声音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的,“哥哥你身上疼吗?” “谁欺负你了我要报警,告诉警察叔叔,给你报仇。” 封琛替他擦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默地将人揽进怀里,抱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不疼。” “仇,我自己会报。” 锅里的米粥在大火的催动下很快沸腾起来。 他们没有碗,用的都是洗净的瓦片。岑不言也捧着一片干净的瓦,乖乖等着哥哥分粥。 封琛扫了一眼围坐的孩子,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都坐好,一个一个来。” 他一下令,虎子几人就立马坐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但总觉得封琛说话自带一股威严,像那些大户人家发号施令的老爷。 瓦片装粥只能装很少,还要小心翼翼的端着,不能让米汤流下去。 一小锅粥很快便被几个分完。 岑不言吃的最少,喝了两三口就不想喝了。 封琛还想喂他多喝点,“不喝了吗?” 岑不言点点头,“我饱了哥哥,你吃吧。” “真的饱了?” 岑不言小鸡啄米的点头,眼神里带着催促,“嗯嗯,哥哥你喝!” 哥哥比他瘦,更应该多喝一点儿。 ---------------------------------------- 表里不一鬼王vs矜贵怕鬼少爷19 窗外的雨势渐渐转小,不一会儿,乌云被风吹散,几缕金色的阳光从云缝中洒落。 岑富盛那边一晚上没合眼,找了一天一夜,却仍旧没找到小少爷。 老爷不曾休息,下人们更不敢停下。 几位想与岑家结交的老板也派了人手帮忙搜寻,同样一无所获。 几位年长些的实在撑不住,只得先行告退回去休息了。 封朗并未察觉封琛已逃,反倒尽心陪着岑老板搜寻了一夜。 其实,众人心底都已不抱希望。 这般大雨,一个年幼的孩子多半是凶多吉少,但无人敢在岑富盛面前说破。 正当气氛凝重时,封家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颤声禀报:“老爷、岑老爷!” “有村民在西边河里…发现一个溺水的男孩,约莫十岁上下……” 岑富盛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管家急忙扶住。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那孩子…穿什么衣服?” 小厮摇头,面色发白:“昨夜雨太大,衣裳早被冲走了…而且……” “而且什么?”岑富盛声音发颤。 小厮一咬牙,闭眼道:“那孩子面容尽毁…已经辨认不出了……” 岑富盛只觉得耳边轰隆一声,天像是要塌下来,眼前骤然发黑,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天旋地转,耳鸣不止。 管家一把扶住老爷,其他几位老板也伸出手,稳着岑老板的身形。 甚至还有人让他节哀。 “哎,岑老板节哀顺变” 岑富盛喃喃:“节哀顺变??” 这四字像是一根针扎进心里。 岑富盛猛地推开众人,赤红着眼低吼:“那不是言儿…带路!” 那小厮悄悄抬眼望向封朗,见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立即低头敛目,慌慌张张引着众人匆匆往西河边赶去。 在叶城。 财富与权势多聚集于繁华东区,而西边则是破落门户与农户杂居之地。 而那条叶城河,则是从东西穿过,一直汇入长江。 岑富盛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言儿会独自跑到这般偏远的地方。 几个老爷被黄包车拉着,飞快的往西区赶。 岑富盛只觉得手脚冰凉,头脑发胀,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响。 ——我的言儿才十岁,怎会无缘无故溺亡? ——那绝不可能是我的言儿。 岑富盛浑身瘫软的躺在车子里,不停的暗示着 到了西区的河边。 一群穿着粗布衣的村民正围作一团,对着河岸指指点点,窸窣议论不绝。 岑富盛被管家和小厮搀扶着挤进人群,几个仆人在前开路:“让一让!劳烦让让!” 有被挤得踉跄的汉子回头正欲破口大骂,认出是岑大善人,又将话咽了回去。 四周嘀语纷纷: “岑老板怎会来这种地方?” “看他脸色…难不成那孩子是他家的人?” “听说岑老板有个极疼的儿子,天啊,该不会……” 河岸上,那具溺亡的孩童遗体就那样搁在泥地里,不知泡了多久,身形已见浮肿。 脸被一块灰扑扑的帕子盖着,像是见不得人。 岑富盛双腿发软,伸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掀开那块灰扑扑的帕子。 底下的脸被撞的凹进去一大块,五官血肉模糊,看不清一点儿原来的模样。 四周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惊恐的抽气。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瞧着那地上血肉模糊的脸,脸色苍白,连忙捂着自家小孩儿的眼睛,匆匆离开了这里。 “太惨了…” “造孽啊…” 岑富盛“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哆嗦着想去解开那孩子贴身的里衣扣子,可手指僵直,怎么也使不上劲。 管家见状,连忙俯身低语:“老爷,让我来吧。” 岑富盛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刘管家…你、你来…看看是不是言儿……” 一旁的封朗脸色阴沉,紧盯着岑富盛的举动,那小子身上肯定有什么胎记之类的,让他辨认。 那仆人站在封朗对面,再次对上了家主的眼神。 封朗摇了摇头,就算发现不是他儿子又怎么样,迟早会送他个真的尸体。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