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相公可以看看江浙的罗缎,现下正时兴,今年春日暖和,很多年轻姑娘都乐意选这轻薄些的布料做春衫”,吴掌柜展开匹薄水红的纱罗,“不知林相公的这位好友平日里喜好穿些什么样的衣服?” 若朴穿什么衣服,他倒是清楚得很,便回道:“素净,淡雅。” 其实若朴素日里衣装皆简,俱是些青灰靛蓝,她若听林致和说什么素净淡雅之类的词,恐怕要笑出来。 “那相公不如看看这匹罗”,吴掌柜又拿出匹青碧色的罗。 林致和一眼便相中,这色若夏溪积于潭,如宝瑟【1】清露,又如雨后青空,澄澈无瑕,简直与他为若朴作的那幅画像上的裙色一模一样。 “这匹青碧色做裙,可有月白色的布匹”,林致和问她。 “自然有”,吴掌柜一气儿拿出好几匹,“有六出花纹样的纱罗,有百蝶图的锦,还有这素缎,林相公选哪匹?” “也选这纱罗”,林致和以为选完布料就行,正欲拿钱出来,吴掌柜却说不急。 “纱罗虽好,但还需做中衣,中衣一般都选素缎,林相公选什么色的素缎”,吴掌柜给他一项选择。 林致和又犯难,他并不知她穿什么样的中衣,不过他还记得她那件翠色的袄,便问吴掌柜道:“可有翠色素缎?” “有,不知相公要什么样的翠色”,吴掌柜又问他。 他记得很清楚,不难,“像温玉,像新篁【2】,像晚岚时分的薄雾。” “林相公好文采”,林致和这句话真真难倒吴掌柜,“我将翠色的布匹都拿出来,还是林相公选一个最合适的罢?” 这也不难,十几匹步一气儿摆在他面前,他一眼便瞧中鸾纹潞绸,“就这匹。” “林相公好眼光,这是匹山西来的潞绸,只是价格比方才两匹都要贵些”,吴掌柜心中有些好笑,向来无人买这般贵的布料做中衣的,便出言提醒。 “无妨,就这匹潞绸”,林致和松一口气,“我何日来取?” “林相公,我还不知你友人身长腰径,是我们纫兰铺去府上量体,还是林相公现下告知”,吴掌柜又问他。 去府上难免要麻烦她,林致和问道:“我比个样子,可行?” “自然可以”,吴掌柜忙拿来尺笔,“身长?” “至我鼻尖”,林致和笑着回答,站得近时,若朴的额发总会擦过他的鼻尖,而他的唇,恰能感受到她的眼睫。只是他往往太紧张,生怕唐突了她,一碰便离。 “身长五尺二寸,腰径呢?” 林致和拿手试着比了下,他没抱过她,只能凭感觉。 “腰径一尺九寸二分,胸径呢?” 林致和其实从未注意过,一时有些羞窘:“这项我不清楚。” 吴掌柜见他面色有异,又听他作答,心下断定他还算个君子,“林相公的友人是苗条还是丰润?” “清瘦”,林致和回她。 “那肩长呢?” “差不多这样”,他也是拿手比划了下。 “肩长一尺二寸六分”,吴掌柜拨动算珠,“按照相公友人的身长来算,布料费用是一两六钱,缝制的费用是二钱,一共是一两八钱,主要还是潞绸有些贵,裁下来的布料若有多余,铺子里给您做成缎带儿与帕子,这项不收费。今日下定付一两,月底请林相公取衣时再付剩下的八钱。” 林致和拿出两枚小银子,吴掌柜利落拿戥秤来称,一两五钱,她便迅速拿出剪子,剪下五钱白银,“请林相公拿好。” “多谢吴掌柜”,林致和倒是有礼,吴掌柜却忍不住笑。 “林相公可是第一次来裁缝铺?” “是。” “第一次为友人做衣服?” “自然。” “这友人与林相公关系不一般?” “确实。” 吴掌柜见他如此,不由又是一笑,“那林相公可要买些旁的?对面是胭脂铺,左边卖鞋履,右边卖首饰。” 虽然若朴说只需备一套干衣,但他专程来此,不若把其它的东西也买些罢,但最后只买来一双鞋。首饰铺里的东西都太普通,他未见若朴用过胭脂,也不知她喜好什么颜色,弄巧成拙反而不好,不如不买。 故而林致和今日去纫兰裁缝铺的路上回想起那日,还觉有些窘,他怎么什么都不清楚,就敢去问她能否乘月同归的?心中便觉他对她,仍是不够。 吴掌柜见他来,笑吟吟道:“林相公,可有用过晚饭?” 其实这只是句客套话,不过林致和也未当真,“还未,不过应已备好。” “想必相公的友人正等着你罢”,不待他回话,吴掌柜便已取来衣服,锦布包着,彩绸系着,“潞绸还有余下的,已做成带儿与帕子,俱在里头。” 林致和付过钱便匆匆往三家胡同去,她会如吴掌柜说的那样在等他么? 她在等他回,只是并非等他吃饭。 林致和拿着锦包,见她立在桐斋前的桃树下,忙上前一步,问她道:“可有吃过饭?” “已吃过”,她淡淡回答,抬眼望他。 二人隔得近,若朴不由后退,他又上前,碰乱一枝如翦新桃,问她:“可是找我有事?” “今日尹复是不是同你说过些话”,因着白日里的一场诘问,若朴一猜便知,不等林致和开口便自行作答,“如果是李石松的戏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很难不放在心上,满怀期待归来,她说话却如此冷硬,心中愈发煎熬,“特意来此只为说这句么?我想你不会不懂我。” 当然不止这一句,“还请林御史以后莫要托谁来问我,恐怕我给不出御史想要的答复”,所以她特意等他,特意强调她对他的拒绝。 请、御史…… 这三个字在林致和心中碾过,他艰难开口:“是尹复自己想问。” “御史事忙,我不再多打扰。方才所言万分抱歉,是我误会你,还请勿怪”,她说完便走,不给他回话的机会。 怪……怪她什么?怪她总是如此疏离么? 他怪不得她,是他太自作多情,太一厢情愿,方才他强忍着不去看她,如今又只能瞧见她远去的背影。 春之夜,却无月。 他希冀着她能回头顾盼,可终究只有那方青灰衣角,这颜色,太沉重。 花正好,无人赏。 红桃芳菲,留他一人空独立,满腹衷肠,付与无限春。 他解开锦包,月白、青碧、新翠,三色皆冷,潞绸带松松垂落,似她那般悠然无心。 他情思无尽,她却是无心复无情。 调好曙红,蘸取藤黄花青,他本想在那翠色绸带上绘枝海棠,却无端想起邓元贞赠她的花簪,他无意与那人在此事上相争,落笔画上桃枝。 桐斋前的庭院内空有花开,却无个人瞧,他便又添上两只粉白的蝶。仔细端详,这身衣服总归不再那般孤冷。 上巳春风过,花朝已去,她与他十日不曾相见。 她在忙,他更忙,匆匆两次碰面,不过点头而已。 三月十一,来兴从保定来宜南,带来封信,“公子,有圣上手谕。” 信上只有一句:好孙儿,此间事毕即刻便回,不必淹留湖广。 何日方得事毕?难休矣。 来兴见林致和起身沉思,不知他要站到什么时候,他可有点饿,便开口问他:“我一回便吩咐厨房置备些新菜式,可要我喊沈姑娘来?” 来兴还不知道她二人近日情状,来福也不敢讲这些事,林致和步至西窗,白日渐长,春光亦盛,“去请若朴来罢。” 她没来,来兴回称沈姑娘外出,淑容姑娘也不知她何时回。不过来兴不笨,朝沈淑容转达林致和的意思, 等还是不等?他愿意等,“不着急,等若朴回来罢。只是你一路辛劳,自去用饭吧,晚间换个人来,你早些去休息。” 这一等便等到黄昏日落,林致和立在庭院中,恰见半轮盈月,攀上东南角的柳梢头。 来兴吩咐念安伺候,念安怕错过备菜的时辰,过来好几趟,可喜这最后一趟来时,若朴得淑容的消息已赶来桐斋。 “让御史久等,还请勿怪”,她不记得上次不欢而散也是这四个字结尾,毫无知觉。 又是勿怪,他何曾怪过她?原本松快的神情立时便紧绷起来。 这些日子,林致和一颗心时而念,时而想,却从无怨,他见她面上微汗,忙拿出帕子,“今日很有些热,忙碌一天累坏了吧?” 她有些不想接,但他已递至面前,只好擦过汗,将那帕子攥在手中,“多谢,我洗过之后再来归还。” “我还有许多,你留着用”,一方帕子而已,不用还。 念安站在一旁,只低着头,心想以后再也不替兴哥的班。 三人又沉默一刻,月移影动,惊鸟别枝,摇落飞红片片。 “林御史”、“若朴”,她二人同时开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