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说”,她二人怎得又异口同声。 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有获谷鸟四声一度:获谷获谷、获谷获谷。 念安心想这不是办法,这鸟叫个不停,倒给他一个好话头,他微微上前一小步,指着自己开口道:“不如我先说?” “何事”,林致和发问。 “这鸟的叫声好像‘不如归去’,不过嘛,现今是都已归来,来兴哥一回,饭食果然好不少。公子等着沈姑娘回来,不知沈姑娘可有用过饭?” 作者有话要说: 【1】宝瑟,一种叫瑟瑟的宝石,应为蓝色或绿色。 【2】新篁,新生的竹。 我乃凡人,居于夏首之南,生性愚钝,所以蔽于一曲。 她确实还没吃饭,他在等她,她心有所动,可也只能淡淡朝念安回道:“尚未。” 念安陪着笑:“那正好,公子也还没吃饭呢,沈姑娘不如一起?” “好,是我有口福”,她没有拒绝。 念安比来兴话多些,为她介绍菜式:“这道碧绿青翠的汤羹叫碧涧羹【1】,我瞧着确实跟山涧的泉水溪流一样,来兴哥说这羹还有个典故,只是他没讲给我听,我现在就讲不出来。” 言罢,念安尴尬地笑出几声。 林致和也笑,“既是讲不出来,怎得还要特意说一声?” 若朴浅尝一口,笑道:“入口芳馨清爽,确实不错。其中典故并不生僻,我讲给你听。” 她并非有意卖弄,只是此时此刻,她不能不说。 “这汤羹用的是芹,生于池泽,湖春三月,湖广之地尤盛。诗有云‘觱沸槛泉,言采其芹【2】’,说的是诸侯朝宗,百姓们为了迎接诸侯,到泉边采芹,献给君主”,她说完此句便看向林致和,他脸上犹带着笑。 “沈姑娘博学,我从未听过这诗,前四个字我都不知是什么意思”,念安不由赞叹。 “这典故与诗皆是师父教我的”,若朴停在此处,斟酌着下一句。 “和尚都这般博识”,念安完全不管他们还在吃饭,似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急忙接话。 “教我作诗的师父是道士,不是佛门子弟”,若朴没有隐瞒。 “我怎得听来兴哥说沈姑娘是在佛寺中长大”,念安不解。 “人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若朴放下碗,正欲说下一句话,却被林致和一声咳嗽打断。 林致和吩咐他,语气不甚和善:“念安,桐斋内有份翡翠糕,用个素漆盒装着,你去拿来。” 待念安走后,林致和才开口对若朴解释:“我瞧来兴今日有些累,便让他先去歇息。念安虽也是我的人,但毕竟比不得来兴。” “谢林御史指点,方才是我多嘴”,若朴回他,原来他不是一无所知。 林致和又道:“这些话,同我说便好。” “哪些话”,她明知故问。 还没等林致和回答,念安便捧着小盒子颠颠地来,“公子,我已拿来,这翡翠糕是吃的还是玩的?” “绿豆做的糕,色如翡翠,故有此名”,林致和打开那盒子,又奉至若朴面前,“陈继古今日经过宜南,说前些日子请春客,特意带来些春礼,若朴你尝一小口试试。” 若朴咬下一角,尝罢,评了四字:清润可口。 林致和也只浅尝,只是多说了一句话:“清新淡雅,陈继古今日有提起你。” 念安站在一旁看着剩下的几块糕,本就想尝尝滋味,听她二人皆说好,肚中馋虫愈发拱动起来,他也不管林致和方才说些什么,径直开口道:“公子,小的能否也尝尝?” “过来拿罢”,林致和压住笑。 念安不知情由,直接将一整块往嘴里送,一大团糕裹在口中,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得,苏薄荷的味道直冲脑门,直将他眼中呛出泪。 “方才说那么多话,也该喝喝水”,林致和倒出杯茶递给念安,“你先下去,等会我唤你你再来。” 念安巴不得出去,谁愿意在这里瞧她们两个?忙接住茶盏,借水顺下糕团,“小的何德何能,得公子为我倒茶,小的真是感激不尽。” 林致和没回他,念安又兀自开口:“沈姑娘,先前你还有句话没说呢。” “人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想要博学就得多拜师”,若朴只能敷衍敷衍念安。 念安还拿着茶杯,露出些腼腆的神情,“那我能不能拜沈姑娘为师?” 林致和无奈:“又吃又喝的,也堵不上你这嘴,下去罢。” “等等”,若朴喊住他,“你想学什么?” “学些知识,学些时务”,念安虽在回答若朴,却是偷偷打量林致和的神情。 “你说的这两样,我都不会,做不得你的师父”,若朴答他。 “但今日还是得多谢沈姑娘,没有你我也不知那采芹的典故,也尝不到那翡翠糕”,念安特意将翡翠糕三个字拉得老长。 “还不下去”,林致和面上带笑,语气却含些怒意。 “小的马上下去,马上,还请勿怪”,念安讪讪地出门,特意说出末尾四字,他可没白伺候林致和。 “这群小子,平日里没些管束,明日我再吩咐来兴细细教导”,林致和听念安说那四字,心中很有些恼火,立时起身,将那食盒盖好。 闹这一遭,二人吃饭的心思已淡。 “院中桃花正好,今夜有月,不如同去坐坐?” 她恰有话要问,怎会不应? 深浅红妆清月影,但若朴无心赏景,“陈继古提我什么?” “转告梅夫人的一句话,说是借你的光结识上徐锦云,得多谢你这位好学生”,林致和也不将话说完,他若是一气儿说完,她岂不是又要回西院? “是梅夫人与徐夫人意气相投,倒也不必谢我”,她笑着回他,又接上一句,“是陈继古谢我还是梅夫人谢我?他夫妻二人真好笑,总是不把话说清楚。” 幸好念安不在此处,不然他肯定也要来一句:也没见你二人把话讲清楚。 林致和没再忍笑,“哈哈哈,他二人夫妻同体,谁谢你都是一样,怎么还要分开?” “当然不一样,梅夫人生性豪爽,她断不会特意就此事来谢我。陈继古定不会平白无故提起这茬,梅夫人交友与他何干,我猜陈继古说这话定是带些揶揄”,若朴嗤笑。 “前一句我不知,但陈继古的语气确实与你说的一样,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林致和还是笑着回答。 “哼,估计是梅夫人与徐夫人见过之后,对陈继古说过些他不爱听的话,他不敢恼怒梅夫人,就把气撒到我这儿来”,若朴怎能不知其中情由。 “也不知梅夫人说过些什么,这么老远,陈继古一来就发这个牢骚”,林致和将小桌上的落花拢成一堆。 “我不在意,不过我想陈继古总不会只说这一件事”,若朴继续问他。 “说正月里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是有意赶我们回宜南”,林致和为若朴倒满茶,“不过这事也怪不得他,换谁来都不愿沾这麻烦。” 若朴不由嘲讽他:“一盒翡翠糕,就能将你收买。” “不止一盒翡翠糕,你在此稍坐片刻”,林致和回身走向桐斋。 他带着个彩漆盒出来,开盖看时,是十块金色糕点,若朴问他:“何意?” “陈继古说这糕主料乃黍稷,辅料则是稻、麦、豆,由梅琼特意制成,因色泽金黄,故将此糕唤做黄金台。” 她沉默片刻,“与我何干?我又不是郭隗【3】。” “徐夫人是怎样的人”,林致和没答她话,转而又问她一个问题。 “智比邓曼【4】,才胜班昭【5】。” 林致和笑道:“最该感谢你的人应是我。” “谢我什么?” “谢你为梅夫人与徐夫人牵线搭桥”,林致和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非我本意。况且,徐夫人说什么,梅夫人做什么,陈继古决定些什么,皆不与我相干,我没那个能力说服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总之,事情到此地步,确实超出她的预料。 不过,她还是补上一句:“陈继古既选你送这金糕,你要如何做?” “自是做我该做的”,林致和回她。 “你怎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他又答。 “这话未免太大,万民之利并不总能一致。单说尹复想修水渠,宜南在上方,下方的钟祥、京山未必同意。钟祥想围垦滩地,势必影响更下方的景陵、沔阳等地,若钟祥有此动作,他们得日日控诉。” 若朴此言固然有理,但林致和也不甚赞同,默然片刻后才开口道:“此话不假,可是太片面。江流上中下三段,总有共利,比如防汛、保水。怎能因着暂时解决不了的分歧而忽视大理?” “我乃凡人,居于夏首之南【6】,生性愚钝,所以蔽于一曲【7】,比不得你有天星护体”,若朴当然要批驳他一番,也不忘嘲讽几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