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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页(第1页)

但她知道她已满背皆汗,比起众人震惊地呆立原地,她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没想真的杀他,也许是她没控制手上力度,也许是推搡之间长剑误入他胸。  总之,林彦文是死了的,再无人敢上前来。  死便死了罢,若朴一不做二不休,把心一狠,抽出那长剑,又带出血点溅落在她脸上,还温着。  “唐主事,该怎么办?”  “府台说过让我们不要上前”,唐芝桥不敢去也不想去,他若上前阻拦,怕那个沈若朴也将剑指在他胸口前,杀一个人与杀两个人有什么区别,他瞧沈若朴脸上还沾着血迹,不由有些害怕。  “那我们就等着?”  唐芝桥没有答话,他远远站着全然不知所措,只看到若朴没去捡那把钥匙,一剑劈开仓门上挂着的铜锁,那剑当真锋利异常,隔着锦袍绣服剖心疾如闪电,砍锁破铜迅似流星。  尹复不见若朴脸上惧意,连丝毫愧疚也无,喃喃地问淑容:“不过廿日未见,她这是疯了吗,真个是疯了,她有几条命呐,淑容,你说沈若朴有几条命呐?”  持剑直入仓内,那股让人不适的味道又涌入若朴鼻腔。  日光被束在仓顶明窗处与灰尘扭结成索,阒然无声,若朴只能听见剑尖的血滴落在地,她的心跳动得很快,甚于尘灰在光束中游离的速度。  仓内可见粮食堆出来的小山丘,袋中也都鼓囊,若朴却觉心口发慌,外间热盛,仓内寒极,潮霉的味道让晨间的石膏水涌上若朴喉间,淡淡的酸苦。  挥剑斩破麻袋,豁口处留下血痕,昏暗昧淡的光线,一如她此刻的心。  陈谷不受控制地簌簌流散,血一般赤红,一如阶前林彦文绯色官袍中流淌出的血液。  若朴的心下沉再下沉,原是如此。  攀至谷堆上,黄赤之色刺得她双眼干涩,连带着晨间的头痛席卷而来。  拿剑去探,剑上的血还未干涸,粮谷尽数粘附,与袋中的并无二致,霉、灰、烂、赤。  她不能就这样出去,粮册得先收好,且斩断门上铜制户枢【1】,一脚踹破,教那两扇官造木门应声而倒。  提剑而出,林彦文身上已覆着一件衣服,她识得,那是她为淑容做的青白色披风。  使剑尖挑开,林彦文已合上双眼,他死了便死了罢,他不正该死么?  若朴恨不能就让他曝尸三日,他可会跟那些谷一样霉烂?  “沈若朴”,尹复虽只是个知县,但他年纪大,也只能由他来主持局面,但他此刻忧怒愁苦交相迸发,喊出她的名字,一时又不得言语。  “淑容,你替尹府台将粮册收好”,若朴将粮册递给淑容,又颓然落剑,朝向尹复,“请依律治罪。”  尹复见若朴麻木萎靡的神情,心下已是寒凉如冰,只能发下命令:“李石松,你带着钟祥、沔阳等地来的百夫长去看看仓内什么情况。”  人群还未散去,皆等着一探究竟,叽叽喳喳吵嚷不断。  尹复也此刻还没从震惊与失落中缓过来,手中的拐杖犹自笃笃,“你、你,你真是无法无天。”  “我在此处不会走,若我有罪便治我罪”,若朴不想面对欲泪的尹复,只扔了剑坐于阶前,林彦文的血将要干涸,沾满若朴袍角,已有些发硬。  李石松带人入内,皆都气极,这粮食是去岁新纳,不过三、四个月而已,怎么会霉烂如此,何况这些月来,不过稀稀拉拉在春初下过两三场雨而已。  “石松兄弟,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冬末押运米粮来的光景?”  “我当然记得,虽不是丰年,但谷子还算饱满,皆是金黄光灿。”  “不过翻了个年头而已,怎会如此!”  “哼,我们且搬些出去,将这粮仓拆了,叫大家看看这林彦文办的是些什么事。”  红的血沾上赤米,白色云雁补子【2】上落满灰霉。青天白日之下,只有满仓的陈旧烂谷。  还能如何?众口待哺,万田尚旱,天又总不下雨,本来昨日有些云意,今日晨间不过吹了两个时辰的风,浓云散成薄云,薄云又被飞鸟撞碎,哪还有雨汽?  风还在不停地吹,直教人眼耳口鼻都充斥着青黄赤灰霉米所散发的泥土气,吹干了林彦文蜿蜒漫流的血迹,吹散了紧锢若朴的头痛,吹盛了众人的怒意与不满。  尹复不敢再让人聚集,吩咐唐芝桥:“唐主事,你既是喊来了府兵,便将人逐散些,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至于沈若朴,尹复不得不费些思量,如在平时她这般放肆,他也不过打趣她便一笑了之。  今日那时节里,人群如蜂鸦抢攘,他也知道那剑不一定是若朴发力刺入,可剑在她手,他尹复难道能偏袒?就算他尹复要偏袒,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减少些她在狱中待审的苦痛。  但若朴这番又是为着谁,尹复自觉身为长辈却毫无办法。求雨不灵,发令无权,罢了,他已老迈,犯错也就犯错吧。  尹复拄着拐杖蹒跚到唐芝桥身畔:“唐主事,这沈若朴是我宜南县的人,她言行无状,我且将她带回宜南押着,你看如何?”  唐芝桥面露难色,他如何不知尹复的打算,人一带走,尹复推说沈若朴畏罪自杀,再拿出个挡箭的人来,他唐芝桥也不必再在陆宁府做事。  “尹父台,虽我母亲也是宜南人,但这事我做不得主。林府台如今已然冰冷僵硬,府里本就乱做一团,你再将她带走,日后问谁的罪。乔同知上午得林府台的令,去钟祥取堤防水图,看时间他应该马上就回转府衙,且等乔同知回来做主。”  陆宁府的同知乔威,尹复不仅认识还很熟悉,那是个律令有一便是一的人,在他那儿没有转圜的余地,更别谈些旁的事。  唐芝桥不过三十来岁,尹复此刻也不得不对他点头哈腰:“话是如此说,只是乔威他毕竟还没回,我将沈若朴带走,乔威如回转陆宁,你叫他去宜南找我就行,老夫一力承担。”  若在以往,唐芝桥决计不会听尹复这番鬼话,只他今日见了这一番事,又见若朴提剑出入,心中不可谓不震动,“尹知县,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将人带走。别说是无名无姓的普通人仓前被杀,哪怕是天涯海角,乔同知也必然要追凶到底。更何况死的是林府台,是二十三年前的进士,如今的正四品文官。我虽不是尹知县与那姑娘是何等关系,但我唐芝桥可以向父台保证,问斩之前不会教她在狱中受苦楚。”  尹复听问斩二字,顿觉全身发软,还没审问,怎说要问斩?  幸好还有淑容搀扶住,淑容流过一场泪,这时才开口:“唐主事,那会人群拥挤,摩肩接踵的,恐是他人推挤府台,叫府台无意中撞上剑尖。沈若朴她不过是持令而来,见林府台左不肯右不肯,一时气愤不过拿剑比试比试而已,沈若朴她断无杀府台的可能,她定然是无罪的。”  这叫唐芝桥如何说呢,反正那沈若朴如今已被缉拿,双手皆已捆束,那沾着血粮的剑以及缀满光华珠玉的剑鞘已作为证物封存,他也只能好言劝慰一番:“这位姑娘说的也颇有道理,所以还请父台莫要忧虑,不如趁如今光景还早,快些回转宜南主持县务罢。”  好几番拉扯,尹复没法,佯装吩咐李石松带队回宜南,实则悄悄告诉李石松从那两个衙役手中把若朴抢出来,只是他的计划并未成功。  乔威匆匆来往陆宁东仓,面上皆是汗,他在路上便听人群讨论,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赶来只剩下一片狼藉。他掀开那青白色披风,是林彦文无疑,已是断气多时,血已成褐。  乔威此人人如其名,此刻厉声发问,唬得唐芝桥吓一大跳:“凶犯何在?”  “回同知”,唐芝桥指指若朴的方向,“就是那位年轻女子,叫沈若朴。”  尹复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忙道:“沈若朴不是凶犯,那事发生时人实在是太多,没人说的清哇,不如我先将她带回宜南,待新知府来陆宁府后,我再将沈若朴送过来受罚。”  乔威拿两只大眼猛地瞪住尹复:“父台是老糊涂了么,杀人重罪只能府衙来审,凶案就在陆宁府,哪有将人带走的道理,这沈若朴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与尹知县没有任何关系”,若朴远远听尹复在求那位乔同知,她整理心绪后冷静开口,“我若有罪便受国法惩治,我若无罪谁也奈何不得,我没有杀林彦文。”  衙役将若朴押到近前,尹复才看清她脸上的血痕灰迹,她在撇清关系,他只觉愧疚不已,握着拐杖的手又是哆嗦。  不过若朴现下还能笑出来:“淑容你且扶好父台,父台心忧劳累之疾,还该好生调治才是。”  乔威对今日的事也只知道个大概,粮储是他专职,如今这仓里满是霉透了的米,林彦文这厢死无对证,他本就有嘴都说不清,此刻务必将沈若朴押实,“尹父台先不急着回宜南,钟祥的钱梁谷、京山的庄敏敬、景陵的孙清云、沔阳的纪嘉午后便到,说是有事商议,不慌着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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