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你这人如此劳苦,为的是什么?不过无名之辈,谁念你来、谁赞你来,有何必要这般做?再说,你也不是不知我与汉王、江布政使的关系,你持太子之令来我这里,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我虽不知我祖籍何处,但我在此处长大,饮汉江水,食长江鱼,江头江尾几千里,船在此渡,路于此行,我自也是湖广人。如今这般,我为我自己,若能叫他人也得到些好,何乐而不为?若是事成,我便幸有此生,也不必要些不相干的人来赞我念我。林府台与汉王他们如何,我不懂亦不曾去判断什么,我只知道林府台是此地父母官,理应有此责任。” “责任,我的责任是服从上头,管治下面,至于民如何,人各有命,天不佑,我能奈若何?” 若朴听林彦文句句都是推拒,心中难免失望,“甘棠君曾许诺,我若有事便去寻她,她若不在便去寻她丈夫。那封小信就在林府台手中,甘棠君亲笔所书,府台莫要怀疑,且昔年甘棠君赠我一枚黄玉,亦是她常佩之物。我沈若朴,如今、如今便以此求府台,你愿能应下?” 她已放下傲气,取出那枚黄玉,低声求林彦文,林彦文只看了一眼便又笑起来。 待若朴已面带怒意,林彦文才停住笑:“我不过半死梧桐【1】,梨儿的模样我都已记不清,哪还管你这些。况且你此前不是拿着信已求我一次,怎么如今还不死心?” “志未竟,我心不死,如此而已。” 林彦文又耻笑道:“你的心死不死,我如何见得?” “不难”,若朴已敛起怒气,从那柄长伞中抽出宝剑递给林彦文,“我可剖心出【2】,林府台自可一观。” 林彦文取剑细观,又递给若朴,“是柄好剑,但我不愿见血,只是一旦剖心你便立死,你既死心也不得活,我又何需观之?” “府台此言差矣,需知此心非彼心,人有血肉之心,亦有精魂之心。” 窗棂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林彦文又露出玩味的笑,愈发显得狰狞,“什么心我懒得知道,你就算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照你的意思来。” 若朴提着那剑,此间没有日光,她瞧着林彦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阴影将他的头发染至墨黑,她清楚地知道冰凉的石膏水已被她愤怒的血液浸至滚烫。 她说不出来话,她怕她开口便是嘲讽与愤怒。 “怎么不说话,这不像你,而今事情已然闹大,你该如何?我想我们的监察御史林致和恐怕也没通知底下各县着人安排前来领粮吧,呵呵,要我说,林致和既不对我抱有任何打算,何必叫你辛苦跑一趟。” 若朴深吸一口气:“去岁长江大水,夏秋皆歉收,米粮不够。” “不够便不够罢,林致和断无可能缺衣少食,他也不会少你一口吃的,何苦来哉?” 林彦文说完这话,施施然坐下,坦然承接若朴诘问的目光。 “我不介意将事情闹得更大些”,若朴拎起长剑直抵林彦文锁骨下方一寸,感受到林彦文心脏的搏动从剑尖传来,他面无惧怕只有讥诮,忽地叫若朴全身发寒,一身汗将麻布衣服黏在皮肤上,叫她没法呼吸。 武器在手长剑出鞘,再没有收回的道理,“林彦文,你实话告诉我,仓里是空的还是霉的?还是说仅仅因为汉王尚有与太子一争之力,你便不肯开仓?” 林彦文还是坐着,静静地瞧着剑尖在前胸抵出来的轻轻凹陷,“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你叫林致和来。你现在将剑放下,我什么也不会多说,立时便放你走。” “你果然贪生”,若朴此时已没有别的情绪。 林彦文没再笑:“杀了我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么,午市问斩死无全尸,堕入阿鼻地狱身披枷锁,烈火焚身不得转世。” “哼,你不知道么,我们楚人不是赢便是死”,若朴听他这番话不由心生鄙夷,“我只见活人受苦挨饿,没见过死鬼披枷,又有谁受过地狱业火?你说的这些只有你自己怕。” 林彦文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带来的颤动让若朴握紧剑柄,“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还是死了好,死了便不用管这大日头把土晒成炭,死了也不用管滔天洪水冲垮土堤。” 林彦文又笑:“但你还年轻,何必为着这事死上一遭。你救过梨儿一次,我能再饶你一命,你现在放下剑,我还可当无事发生。” “哈哈哈,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提起甘棠君,你诱骗唐三利的钱粮,她以为你当真是为国为民,不顾水怒前去寻你,而你呢,实则做了汉王的走狗。你不怕来日相见她怪你么?” 林彦文又发出阴阳怪气的嘲讽,“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嘛,你不仅做林致和的走狗,还忠心得很。” 若朴怒极反笑,“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我所做之事并不为他”,剑尖又抵近些,“你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半死梧桐,指丧偶。出自唐人白居易《为薛台悼亡》,原诗为: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伤神。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 【2】出自唐杜甫《凤凰台》,摘取部分,“……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我笑你,笑你的心像圣人,做的事、说的话像傻瓜。 林彦文露出无奈的笑,“你要杀我就在这里头动手吧,尹复他们恐怕已等在外头,亦有不少人。” 若朴不欲与他废话,只又于手上加了些力度,林彦文只得乖乖地跟着她出了小耳房,剑还在胸口,众人俱是惊骇,愈发喧闹。 尹复得林致和的消息满怀期待地早早而来,谁知林彦文胸口被抵着柄长剑从耳房中缓缓退出,剑刃在巳正时分的日头底下晃出明亮的剑光,直教他头重脚轻,这剑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再等就知道持剑人是沈若朴。 “淑容,你扶我过去”,尹复稳稳心神,声音却没甚底气。 衙役们围过去,人群也挤得更紧,林彦文却挥手屏退,“都别过来。” 尹复却不管这命令,由淑容搀扶着吭哧吭哧挤上前去,怒斥若朴:“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赶紧给我把剑放下!” 若朴只做不闻,也不理会急出眼泪的淑容,厉声问林彦文:“林彦文,令在此,地受旱,天无雨,你今日是开还是不开?” “我只认圣上之令,大庭广众之下,你好大的胆子敢来刺杀我,你看看我的衙役,我的府民,有谁会来帮你”,林彦文悄悄用绯色袖袍缠绕住右手。 林彦文这话一出,人群反而安静下来,有谁人不在受着大旱的苦,各人于心底思量,无人再发言。 至于那些衙役们,虽也有棍棒在手,可他们都是湖广本地人,谁家没个田庄水池,如今天气,鱼鳖都已死尽,还管得了这人么? 若朴只觉好笑:“无人听你命令上前来,这不就是帮我么?你休要再拖延,速速取来钥匙。” 林彦文竟真用左手取出钥匙,托在手心,“钥匙在这你过来看,只你不要杀我。” 对于林彦文突然服软,只觉有诈,仍只是持剑立着,没有上前去接钥匙,尹复又大声呵斥若朴:“你这年轻人,林府台既已取钥匙,还不快些将剑放下!” 若朴也不理:“林彦文,你这钥匙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你自己去开。” 林彦文笑得无奈,她剑上的力愈发重,他竟也乖乖地随着她的剑挪步到仓门前,“沈若朴,你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彦文重提旧时戏言,若朴不解其意,手上一松。 趁她松力的片刻,林彦文猛地用右手抓住剑刃,与若朴争夺起那柄缀着流光玉石的长剑。 众人又都哄围过来,尹复也有些站不稳,忙对那兵房主事开口:“唐主事,速速去找些人来稳住局面呐。” 尹复口中不停:“沈若朴、沈若朴,你赶紧放下剑来……” 林彦文此刻也露出些惊骇:“你当真要杀我?” “呵呵,我沈若朴从不杀生”,若朴的笑带着霜雪,“不过嘛,那得看你要不要做个人,只是你有何颜面去见甘棠君?” “我是人,但已成鬼”,林彦文忽得森然冷笑。 日头将众人发顶晒得发焦,哄闹喧嚣,炎热无比,尹复与淑容被夹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 忽得又安静下来,人群四散,只剩下尹复与淑容留在原地,林彦文被一剑贯穿,从前胸到后背,立时便软倒身子,跌坐在仓门前。 林彦文犹自低语:“梨儿是我妻子,她怎么会怪我呢……” 绯色官袍被浸染成深色,白色云雀淌出血泪,林彦文的血从仓前滚流至阶下,粘湿尘土,林彦文再无动弹,只双眼睁着仰望苍天,眼角是汗还是泪,若朴说不清楚。 赤色热血浸染白发,若朴不知林彦文何时满头青丝忽成霜雪,此时此刻,她还有什么心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