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唤夫君二字极少,李毅还没来得及回她便被石正笑着打断,“你二人何时成婚,想来是成婚不久吧?” 难道他与若朴看起来不像夫妻么,李毅有些讷讷,“今年五月初八才成婚,算下来还不到一个半月。” “哈哈哈”,袁熙正紧着打杵棍上的铁脚,“若是老夫老妻,还说什么多谢不多谢的,我看呐,我家那位醒来怕是要嫌我一时风大一时风小,用力不匀。” “沈清你小子笑得这般开心作甚”,石正朝李毅投去个促狭的眼神,“可不是么,只有你们这等新婚夫妇才会这般,轻易离不得,隔得近些却又红脸推拒。” 李毅仍替她扇着风儿,“我与娘子婚姻尚短,还需向诸位大哥们请教。” 袁熙已将铁脚紧好,连连敲打山石,或长或短,若朴起初不解其意,直到他放喉。 歌曰:“六月的太阳嘛,当头晒个喽。三伏热又热哟,石焦也人燥。小小扇一把哟,日高不觉暑。一个美娇娘嗬,一个俊杰郎。奇哉好怪哉哟,二人山间来。携手背山走啦,怎得乐开怀。生个娃娃小又小,解忧愁噢……” 渡江山梁,脊梁,铁骨;山色,面色,黧黑;山壑,额壑,纵横。威镇川江,顶立苍穹。 上陡坡,下峭石,幽谷险溪,深林密草,前路险且阻,纵歌暂放怀。 歌曰: 南风南风,摇蕙兮山涧之滨,慰我民兮。 散郁郁苦,悠悠兮攘愠除劳,可得乐兮。 南风南风,荣发兮青阳时雨,阜我民兮, 禾芃芃生,猗猗兮良田桑亩,可得财兮。 如此踏歌复行十又一日,一行人止步江崖,石正等盐夫还需渡江往南,过夷水清清。 “石大哥,山路艰险,我与我夫君若无几位大哥一路看顾,恐难像今日这般安稳到江渡”,若朴取出个小袋,“实不相瞒我母早亡,原先不过是我二人逃命的托辞。夫君本是富家子,只是叔叔乖戾,逐他离家,幸遇几位大哥带我二人出山,我二人方有生机,我尚有少许银钱,权做酬谢。” 袁熙等人皆有些沉默,石正哑上半晌才开口回答:“沈娘子与林相公有此心,我们亦觉难得,只是你夫妻二人还替我们背过些干粮与水,按理应是我们给你们付些行脚钱。” 几番相辞不下,若朴不愿耽误时间,便对李毅开口:“夫君,我们便一事论一事,石大哥他们给我们的行脚钱我们就收下,但也请石大哥收下酬谢,袋中之物已分别装好,不过是些小玩意。” 石正付过他二人二十文钱才接过那只小袋,“沈娘子、林相公,我们便先行一步,你二人在这处且吃些饭食,待午时正就有船来往东去荆州”,石正又取下一小块盐与几块咸肉脯包与若朴,“我们也没它物可赠,恐路上有些用处,你们收下。” 拜谢辞过,舟船摇摇,南去复东行。 见千山束江奔腾不绝,巴巫莽耸行雨空濛,云气蔽天,日月深隐竟不知昼夜。他二人乘船顺江直落,不过半日,便将出归州【1】。 忽有灯火幢幢人声鼎沸,行舟忽停,船家出言相唤,“带好物品下船,且在平滩一避。” 沈、李二人自与盐队分别,已无别的行李,只剩一条薄被并石正他们送的咸肉干等物,故而先下得船去,又见滩岸上已挤着不少人,听他们言语,汇入大江的溪流因雨突发蛟水【2】,携烂石滚坠扑覆一叶客舟。已有两艘赤旗红船【3】如箭穿行江上捞救,死生为大,着其它船只避让,故而驻船于此。 镇江王【4】的小庙已燃起烟雾青白,直至东方露白也不停歇,船上二十三人,救起十八人,三死二佚。那客舟已遭江石砸破,皆已没入水中,行旅失亲哀痛而哭,闻者莫不悲戚。 峡江固险,地动石摇,天堑窄谷,人奈之何? 话说这世上云生龙,风兴虎,昨夜雨比龙狂,风胜虎啸,便如今日生死无定,活者金银散尽,死者尚无资供葬,佚者没入鱼腹。 “船家,这些人往哪处去?” “娘子,我也不清楚,这船往蜀地去,可怜,这两日雨急,逆江西行太险。但终归是有地方可去的罢,只是少些盘缠。” “如放以往是如何处置?” “等个善商出些金银,安葬、送归各家、酬谢救生之人。” “可等得来?” “我也不知,但终归有的,只是不晓得早晚。” “船家,你看这支金簪可够?” 老船家接过,心中犹自生疑,他夫妻二人皆是布衣木簪,怎就能忽地取出金簪,但他也没多问,有善心善迹,何必问来由?且将这船人先安置,“娘子何姓,我去与红船的人说此事。” “这簪是我夫君友人所赠,友人有颗善心,船家不必说我夫妻二人姓什么,若是红船上的人问起,便说是个叫石袁清的客商。” “那,我替他们多谢娘子相公的友人。” 船家持簪前去,若朴与李毅遥见红船上目光,但也不过微笑致意,更复何言? “娘子、相公,我们重新发船,还请坐稳些。” 行过半日再逢峡口险滩,正是盛午时节,又教沈、李二人碰上险事。 山口上下执旗打号【5】的人已急得跑上奔下,犹是无法。东商船、西贾舟猝然相遇,江涛水势一同咆疾,叫两船一时不可拆解。西退不得法,东流却无道。 老船家欹帆侧柁将船靠边,甩绳缚舟于牛鼻子【6】上,以求在两艘大舸之间给他这片行艓有些容留之地。 “喂,老船家,可有些吃食?甩些上来,得是咸的东西!” 山石上的纤夫朝他们喊,这老船家也知这些纤夫们恐是在此僵持许久,热盛汗如雨,怎不要些盐?但这等急情,他如何去寻既能饱肚又含盐之物? “老船家,我这处有”,李毅取了纸包出船舱,但离那纤夫的木栈道尚有几丈,单凭人力不足以抛掷。 “相公,你可惧高?” “不惧。” “我将船再往前些,你往枯水时的纤道上走几步便能给他们,如今两船相缠,我们这些船工与纤工都没办法,还请相公担待些。” “无妨。” 因着一个月的脚程,李毅对这些山路已驾轻就熟,只是待纤夫们吃过脯干饮过淡盐水后,李毅仍未下山登船。 “娘子,你为何不劝劝你家那位?” 越过已被纤绳磨出凹槽的纤石纤桩,若朴静静望着他将纤绳斜套在肩上,若朴只道:“人在险途逆水行舟,纵有千万之力犹觉不足。水势澎澎,浪涛勃勃,能多一分力便是一分。” “九死船头争,万苦石上牵。”【7】 抢滩涉险,攀石踏浪,竹笮【8】千捭【9】,数十人合力齐伏,能否逆流前进一寸? 纵是雨散云收,江风仍如虎怒,喷波激浪。碛石乱堆,险礁【10】隐没江心,泡漩【11】凌乱回旋滚沸。太古峡江自无情,且看纤夫木栈利涉大川【12】。 山梁,脊梁,铁骨;山色,面色,黧黑;山壑,额壑,纵横。威镇川江,顶立苍穹。 且听鼓号眺旗挥,破濆淖,碎险石。 西行既畅,东流无阻,李毅重登舟上,只是他首次缚绳于肩,隐有血迹显现。 “相公,你与你娘子且往船尾处避些浪,早些处理伤口,莫叫水沾湿伤口,这般热天怕捂出病来。可有干布?” 若朴:“多谢船家,我还有方干净的巾帕。” 待二人得了老船夫特许的位置,李毅却推说无事,不过是磨破了皮现下已不疼痛。 “夫君,你可知道纤夫只在腰间围上布?” 李毅本是不知,只隐隐有些猜测,“暑伏太热,自是不能穿太多。” “不止如此”,若朴已解开他衣襟查看伤口,“汗水、江水,皆能湿衣,暑气燠热,如衣物常湿则皮肉溃烂,你若不想受此苦,便不要与我做新婚夫妻模样。” 纤绳磨破浅皮,尚未伤及肉骨,若朴为他擦干肩上水渍,又道:“这帕子与石大哥送的盐块放在一处,虽有布料隔着,我方才也抖过,只是担心还有盐粒,可有疼痛?” “我不疼”,李毅顺势握住她手,“我不觉得疼。” 二人靠着帆樯,良久无言,直到若朴手心也汗津津的,才抽将出来,“肩头已干,衣服也是,我替你拢好。” 将他腰带松松挽系腰间,她重执他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有达摩之力,一苇便足以渡江【13】,必不会教他们遭这些苦楚。” “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神佛之力何时显现过?如若真有神佛之力,那万物山川与我们这些人也都是神的造物,又何必有险江高山。” 若朴忽觉难过,不由默然,惟听江流有声。 十指相扣,李毅似能听她心声,既然都是神的造物,为何要将这累累山壑、幽幽窄谷横于大江,平白地给人增些险阻艰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