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不足信,只是我们为着很多原因,总得逆流而上。” 若朴却不愿听他这番大道理,“那也不一定,我们照样可以顺流而下,只是需得选好时机,提前谋略一番。” “那你为何逆汉水来找我?” 因他为着那笔工程银往北去汉中,她的心亦指引着她,“你将你的名章交予我,我不知其中缘由,自然要问清楚些。” “若我说不清楚为何将印章留给你呢?” “你若不能说服我,我自要将你的名章还给你。” “可我们相伴而行已一个多月,你都不曾问过我。” “之前不是大雨便是山路,一路上提心吊胆,我难免忘记,我如今记起来所以要问你。” “你问我我也要问你,你是何时从宜南出发的,五月十五那夜里汉中下大雨,你可有碰见?” “不记得”,若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是我先问你,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还要先反问我?” “那为夫便先回娘子的话”,若朴本要阻止,李毅却紧了紧她的手不让她说话,“我去汉中一事不在计划内,故而我本就不准备与两都联系。” “既不在计划内,缘何要去?” “江越益那处的钱款尚有缺口是其一”,李毅望见江上两只灰鹞子并羽齐飞,复叹,“你说等我归来,我便留个印信为证。” “若我没悟出那两句该如何?” “那你在宜南便不会遭逢雷雨,亦不会为救我涉险。” “那你呢?” “我么”,李毅挪眼至江心,她眼中的坦诚让他不知如何作答,可此处江平如镜,青青碧渊还如她眼,又仰头望向傍江的山,山色青黛是她眉发,观水不是水,看山不是山,“我就如这山水,天要我在此处守江,我便守;若叫我往东流,我便怀抱岸石奔腾而去。” 若朴无言,李毅又追问她:“你如今要还我印信么?” “我还不能决定。” “我等你。” 出了峡江,方可夜航,小舟复行一日两夜,水道渐宽渐缓,百里江洲【14】芳渚隐在晨雾里,翠苇披拂,忽近忽远,若朴只淡淡道:“李毅,我们已到枝江,你安全了。” 晨雾淡淡地散,李毅心头却有些悁然【15】,他如今该唤她娘子还是若朴? 川江已过,老船夫已放松些,歌曰: “三伏复三伏,返川又出川。春呐春已过,暑哟暑重来。一江碧水悠悠渡,无名无姓老船夫……” 李毅望向若朴,去岁的风雪又浮现眼前,渔歌仿若天启,教他心神难定,忙至若朴跟前,“娘子,我去年经汉水从宜南去钟祥,也曾听过这几句,只不过当时唱的是盼春来,如今已到盛夏。” 若朴朝左望去,李毅的声音同山川渐渐远去,飘散在清晨的江风里,她答其以沉默。 红日从江心跃起,她长久的沉默让他不禁发问:“若朴,你在想什么?” “李毅”,若朴正视着他,“难道这世间事竟都这般巧么?来时冬,去时夏,山行江渡,尚不足一岁。现下你与你父皆已无忧,你的路终是走通了。” 李毅想起邬厚珍,他也是个船工,还有徐行梓的两个小厮。钟梨与林彦文,一个殁在汉水,一个自戕在他李毅的剑下。 石正等人为他二人带路,他们刚刚分别。 一条路,谁来开道? 晴盛我,爱煞湖湘人。江汉湘水俱有情,武当洞庭山湖第一。 舟船依水前行,剪破浓雾,见青天碧、山水绿、波涛素。潋潋波光聚散,明灭在倏忽之间,江流撇山壑峡谷东去,已流动得极缓。 水迢迢,意沉沉,一路缄默,渡口处陈继古的影儿随风而摆,若朴才又说出一句:“陈继古等着你,大抵是有话要对你讲。” 又因着若朴与李毅在枝江曾下船休整,为免他猝然而至教一干官吏们不好办事,李毅已提前去信陈继古,强调如今只是途径荆州而已,无需兴师动众,今日果只有陈继古一人来。 “殿下”,陈继古向前深揖,“殿下一路辛劳,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毅忙扶住他:“继古兄,你我二人还如此前那般相称不必多礼,有幸得继古兄在此相迎,喜不自胜。” 陈继古见李毅面上风尘,与若朴一般身着粗布衣裳,满头乌发亦只用支细竹簪挽住,微微隆起的竹节并未磨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风尘难慰,臣下难为,他只能抬眼望向若朴,也不肯开口说话。 “陈先生,林御史与我一路上已将手中银钱用尽,如今已有一天不曾用过饭,若先生手中有钱,我想喝口茶”,若朴并未忽略他的求救。 她不称呼李毅的身份,也不称呼陈继古的官职,陈继古也乐得少些规矩,只这处渡口离荆州城远,他鲜少来此,也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什么酒楼食肆,打趣道:“好学生,为师不知你想喝什么茶,你自选一处,我付钱便是。” “我还要吃饭,不知你二人是要与我同去,还是在此寒暄”,若朴朝陈继古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解救他一次,喝点茶也不过分罢。 陈继古忙又接口道:“我还有一事未禀明。” 李毅:“继古兄请讲。” “太子殿下已应圣上之谕从南都回往北都”,陈继古此刻也望着李毅,他微动的唇角是喜么,若朴也瞧不清楚。 李毅语气平静:“多谢继古兄告知,不知继古兄可有收到我从枝江发来的信?” 信是早收到的,不然陈继古怎会知道今日在这处等,只是那信上说的事,他毫无办法,“臣已收到,亦同我夫人说过,不过夫人那处我做不得主,夫人只说全凭她自个意思。” 若朴不知他二人所论何事,也无意探究,只道:“前方江岸高处有面空酒旗,想必是有爿店,我先去叫茶,还请先生晚些时候过去替学生付钱。” 若朴说罢便走,留他二人面面相觑。 “继古兄,还请你多费心”,李毅见她随江流往东走远,才又开口与陈继古相商。 说实在的,李毅央他作媒,他拿什么来拒绝,“还请殿下待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若是她应下,我定无二话。” 若是她不应的,谁能奈何?须知姻缘天定,人意勉强不得。 “嗯,多谢继古兄,我们也早些往那店里去,莫让若朴等得着急。” 陈继古瞧着李毅逆着日光往东去,背影落在江流里随波悠悠,再来不及说些别的,只能拔腿跟上。 “你们来得正好”,若朴已为他二人斟好茶水,“现下不是饭时,店中只有些小食,倒是可以先用着。” 若朴拣的是个临江的位置,李毅甫一进店便见她凭窗而笑,夏江盈溢潋滟,波光明耀,他忽得羞于答话,虽也饥饿了一日,此刻竟觉无心饮食,只愣坐于东侧,轻轻摩挲着土陶杯,杯壁还有些温度,与他近日来所感受到的一般无二,像这夏日的江风,拥着荷叶莲花的清芬,搂着菖蒲白芷的幽芳,搔得人心头发痒。 “咳咳”,陈继古想了一路,总算想出个开场白,“今日天气不错。” 若朴并不接话,陈继古也觉有些生硬,本欲再开口,却被李毅截住话头,“风袅晴丝【1】,果然晴盛。” 陈继古深吸口气,什么晴丝、晴盛,分明就是情丝、情盛,他是不是不必再开口? 说实在的,他已想一人骑马先回府衙,今日不逢朔晦,也不是休沐日,他完全有理由回转荆州府,只是、只是,就看在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份上罢,毕竟他陈继古来都来了。 “若朴,我的好学生,你怎么不说话”,陈继古本等着若朴吐露些字句,但她一味饮茶,并无只言片语,他陈继古也只能腆着脸求着她开口。 “先生在上,今日果然好天气,学生受教也”,若朴端坐,真如学生一般翘首以待师长尊言。 “哈哈”,陈继古尴尬发笑,捧起陶杯走至窗前眺望远处,思索着下一个话题,“只恨袖无青蛇,不能越洞庭,吾愿三入岳阳城,却不知有缘人在何处。【2】” 听他这般说话,若朴也起了些兴趣,走至窗前,见水面浩渺无涯,也不知是江还是湖,“此处竟能望见洞庭湖,我倒不知。” 陈继古瞥她一眼:“方才有人说了,近日多晴,天上无云,江中无雾,这店又在高处,故而能远远望见湖岸。” 他二人皆是话中有话,若朴却不入套,戏言道:“我瞧陈先生不需神剑,单凭目力便可越湖山跨江海,自然也不必舍身至对岸去。” “士别三日”,陈继古摇摇头,复叹,“果真当刮目相看,我如今竟然听不懂我学生话中何意,为师愿闻其详,不知我的好学生能否为为师解惑?” 若朴复又坐下,明明是陈继古的问话,她偏要对着李毅回答:“有因事,有缘人,能见便见,见过即可,亦不必特意去寻,这般刻意还叫缘分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