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和呕得死,晚饭也不吃,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生闷气。宁戈哄她不住,也气得跺脚。 兄妹两个跟闹脾气的孩童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倒把韫和逗笑了,趴在被子上颠来倒去,“也只有兄长敢骂他了。” 笑完了,她仰躺着看帐顶的花纹,哎哎叹着气,“我们怎么就这样了。” 宁戈眸光熠熠,“你不和他过了,兄长养你。” 韫和眨着眼睛,“那怎么行,哥哥也要娶妻的呀。” 宁戈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弹在脑门,“你别来操心兄长。” 韫和捂着头,爬起来让他瞧,“你看你看,都红了。” 宁戈岂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微微一笑,还是探过脸去,韫和趁机弹了一指,急忙捂了脑袋,裹着被衾滚到里侧。 许久不见动静,奇怪地露了两个眼睛,宁戈坐在那里,垂着头,笑容慢慢敛去。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咬着唇,轻轻道:“我想母亲了。” 前所未有的思念。 回到茴州就能见到母亲和祖父。 她却百般纠结,犹豫不定。 而对渤京最后一丝眷念,也在赵君湲毫无怜惜的欢爱中化为了泡影。 凶残暴虐的阴影笼在心上,她害怕和他的每一次亲密接触。 当她被按在身下,哪怕赵君湲放缓了动作,一如从前那般爱抚,她依然拒绝,挣扎,大哭,都只是徒劳。 她眼睛红成一片,“别让我恨你。” 赵君湲撑起上身,注视着她的额发,眉间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她眼睑下,眸中划过不易察觉的伤感。 “那你恨我吧。”他嘴角含笑,吻在唇上,手按在她柔软的臂上,触到臂环一寸寸地挪。 他要取她的缠臂金,韫和一把按在他手上,挣着仰起脸来,泪痕遍布,“你非要这样绝吗?” 她哭音带颤,“我受够了。赵君湲,我不要你了。” 赵君湲眉心一挤,双目微垂,和她对视了片刻,果断起身。 晨风酸眼,门一敞开,刺得肌肤颤栗,他在一盆栽的花前停住脚步,红艳蕉含苞待放。他看得入神,又被阵阵哭声惊醒,站了片刻,抬步就走。 “赵君湲你站住。” 身后一声暴喝,赵君湲回过身,一脚飞踹,照着他的腰。他后跌了几步,堪堪站住,白缨枪指在面门上。 史宁戈犹如杀出阿鼻地狱,浑身煞气,他把枪尖一扫,从不知何时摆下的兵器架上勾出一柄横刀,抛到赵君湲脚下。 “拿刀!” 宁戈持枪指着他,气势咄咄逼人,赵君湲缓了一口气,强行忍着腰腹的痛楚,拾刀而立。 宁戈把枪一拨,虚晃一招,赵君湲不慌不急,举刀格挡,见招拆招。 刀枪相击,各不相让,两人分别挂了彩,仍不肯罢手。 外头豁出命打杀,屋里的人哭到撕心裂肺。韫和双手捂脸,背抵着门滑坐到地上,泪水从指缝流出来。 连日来的无措和挣扎,在这一刻反倒平静了很多。 宁戈走的头一晚,辞了沘阳长公主出来,带韫和去吃宫门外的面。 清汤寡水的一碗面,不贵,也不好吃,韫和却热泪盈眶。 这种面她只吃过一次。他们一家四口,就坐在同样的位置。 当年煮面的年轻人已经是长满细纹的中年男人,一壁用笊篱捞面,一壁乐呵呵道:“我家的面好得很呐,迦南公主和先太尉都吃过哩。” 他的生意并不好,只因为公主吃过,他在这里守了十年的面摊,和每一个来吃面的人炫耀。 韫和咬断了面条,喝光了面汤,梁宫方向震天一声响,她望了眼宁戈,宁戈也是一片迷茫神色。 两人循声望去,宫门上仪仗攒动,宫灯障扇逶迤了一路,不见尽头。 旁的客人惊叹道:“荥阳公主下嫁,好大的排场。” 面摊老板不屑道:“这也算排场,你怕是没见过迦南公主的排场。五百甲士先导,宫奴美婢缀后,嫁妆都走了半日。” 外地客人只以为他口上显摆,胡编乱造,笑了笑,不以为然,座中一位老人开口说了两句,倒为他作了证。 宁戈兴味盎然,和韫和相视一笑,放下碗筷,拘了一礼,“老人家见过太尉和公主,不妨讲一讲。” 老人家提到这对夫妻,混浊的眼珠倏然清明了,感概道:“那当真是神仙人物。” 讲起史国府,老一辈的人至今都还记得上元灯节青衣巷的惊鸿一瞥。 梁帝筵群臣,渤城的京官偕女眷趋朝叩谢,史国府朱门大启,年轻的太尉史孟桓执迦南公主手从正门出,登香车,跨宝马驹,由鲜衣美婢僮仆组成的车队延伸至宫门。 老人道:“看灯的人一直跟在车队后面惊叹欢呼,男人想一睹皇家公主的风范,女人掷果盈车,意图博年轻太尉一顾。在当时,还有胆大的少女解下汗巾相赠,声称愿做太尉簉室。” 韫和知道父亲为人,但从旁人口中听的,似乎格外不同。 她托腮问道:“后来呢?” 太尉当然是拒绝了,和那少女道:“陛下以公主妻某,公主贤良仁德,某不再聘。” ※※※※※※※※※※※※※※※※※※※※ 明天回山,开始虐大猪蹄子。 惊才风逸的乌衣子弟配上温婉贤淑的梁室帝姬,高门与皇家的完美结合成就了一段佳话,本已羡煞了世间的青年男女,又留下多少旷夫怨女不愿嫁娶。 老人慨叹:“顶冠束带,龙章凤彩,翩翩公子谁不欢喜。能令渤城室女思之不嫁者,唯有太尉一人罢。” 但凡见过太尉的,无不赞誉,谈及最多的还数他的仁善和慈悲,风流俊美倒在其次,否则当年眼高过顶、端庄守礼的沘阳公主怎会一见倾心,不顾礼法透过青锁窥视。 “功高不傲,富贵不淫。可惜啊,彩云易散琉璃脆,神话不会再有。” 亲身经历的老人讲起这段往事,已是泪眼婆娑,哽咽难言。 于黎民,太尉布施穷贫,视下如伤,于部将,赏罚分明,深得军心。承袭史氏一脉,为国鞠躬尽瘁,可以说,梁国能到今日,全靠皇后和太尉在撑。 当年血案后,朝堂几经荡迭,有如人间炼狱,那些天真无忧的孩子,他们的孩提时期大多在史国府恢宏的前半生和老人的号恸崩摧中度过。 很多人至今都不敢回忆,丞相刘明翰带领禁军包围史府,梁帝用一柄锋利的刀在浴血的尸体划了不下百刀,而后在早已凉透的尸体割下俊美的首级,举在头顶,对他的大臣道:“梁国逆贼已诛,谁敢反朕,有如此贼。” 梁帝昭告天下,剁尸喂狗,借此泄愤。 行刑之人不忍,冒险移尸于荒野,受过史氏恩惠的百姓遍寻堃山的乱葬坟岗,偷出残尸,掘土为墓,野柏为铭,至今不敢刻碑立传。 “罢了,不说了。”讲到这里老人便再也不做声,仿佛只要他不说,太尉的死在人们的记忆中才显得有尊严。 史宁戈这些年四处打听过父亲死时的情形,已经知道大概,但从这位老人口中说出来,一股热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面凉了许久,心却烫得很。 兄妹缄默地坐了一会儿,宫门上灯影交织重叠,夜幕即将来临,热闹归于沉寂。 面摊该打烊了,宁戈起身,放了一粒纹银,一并付了那老人的面钱。 面摊老板脸上堆笑,殷勤地送二人出来,到老人这桌告知结过账。 老人急忙站起来,那一男一女却已经相偕离开。 傍晚的清晖将黄土垫的道映得清清冷冷,两个人渐行渐远,衣袂飘飘,霞姿月韵。 老人细细回想,仍能想见方才在这油污之地的第一眼,简直惊为天人。 那一颦,一笑,一投足,何其的眼熟,像极了……上元灯节入宫赴宴的太尉和公主。 老人大吃一惊,揉了眼睛再看,暮色笼罩的道上只零散着几个行人,哪还见那两个神仙人物。 夜风鼓起袍袖,吹乱了碎发,韫和拢紧袖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兄长,等回来了,我们再来吃面罢。” 宁戈答允,转过头,暮色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眸子幽深,“你喜欢渤京吗?” 韫和摇头。 她来到这里,以年少夫妻的情分作赌注,却远远低估了这皇城的复杂,人心的险恶。 “这个地方,我厌透了。”她太累了,在这里活一天,就是一天的伤心。 宁戈慢慢地走,想了一路,许多话都还是开不了口。 韫和明白他的意思,他和赵君湲是多年同窗,闹成那样,非他所愿,“兄长放心去罢,我不会做傻事。兄长别忘了,我们约好的,宫门外的面要一起吃的。” 宁戈嘴里犯苦,“既没了留恋,你跟我走不走?” 韫和低头不语,绣履踩着地上的影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