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家里。 不到五更,史宁戈就得走,和车骑将军点齐的人马,集于京郊,直奔茴州地界。 韫和送他到门外,折柳相送,挥了挥手。 直到一人一马落成小点,慢慢转回卧寝,吩咐婢女打点行装,自己寻了笔墨,铺开纸张。 红蕖去了外面一趟,愤然地回来,一壁收拾行装,一壁和她道:“我就知道,那女的怪会装可怜,绝不是什么善茬,如今露出狐狸尾巴来,满城看笑话,还连累了娘子的名声。” 韫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力道却紧了两分,“你说的谁,和我有什么干系?” 红蕖撇嘴,“还能是谁,上次一块儿来闹事的那个小娘子,是老夫人娘家侄孙女韩丽娘。爬宋国公的床没成,灰溜溜地走了,韩家面上挂不住,到处张罗着相看人家。” 她哼哼地说:“依小婢看,王大夫的事搞不好就是她的手笔。” 韫和心头猛跳,手里的笔跟着颤了颤,落了浓墨,污了好好一张纸。 兄长把这层关系撕开了,伤痕在那摆着,两个骄傲的人都不会轻易低头。 她自个也想明白了,与其痛苦地纠缠下去,不如斩断这段情,放彼此一条生路。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赵君湲和谁都好,和她再没关了。 “赵家的事以后别来和我说。”她眉心微蹙,揉了纸,再没心情写下去。 红蕖不敢再说下去,正要将箱笼塞满合上,一个婢女急忙打开取走了几件服饰,小声道:“你作死吗?娘子不许拿赵家送的。” 红蕖心一提,面皮绷了起来。 如今赵家成了禁忌,半个字眼都不许提。这是铁了心要断啊。 不止这样,史良把各处的门关了个严实,一猫一狗都不放进来。 梁羡吃了闭门羹,在正门上站了好久。素衣布履,眼神无光,曾经的太子,而今的陈王,比之从前,形容更为落拓潦倒。 几次抬手敲门,都鼓不起勇气,握住门钹的手慢慢松开,退了几步,唇边噙着苦笑。 他无数次期盼,美衣华服的大傅,大袖翩翩地从门内走出来。 如今才知道,他的这场梦做得太久,该醒了。 老伯的茶,他怕是没机会再讨。 释然一笑,转身一步步下了台阶。 只盼他日,能再相逢于此。 只是那时,他又是什么身份? 天高地阔,万家共一轮明月,无论悲欢或离合,都在这明月里寄予哀思和祝祷。 窗下花开无声,在月下吐露芬芳,韫和倚窗看了许久,面上冰冷,她合上窗,走回长案剪亮了烛火,搦管下笔。 腹稿思虑已久,一气呵成,取镇纸稳稳压住,翻开书中夹的一页纸。密密麻麻,数十个名姓。 “都会用得上。”他带着笑涡的脸,他伏案执笔的样子…… 往日缠绵一幕幕,浮现眼前,挥之不去。 韫和心慌气短,难受得紧,随手丢到一旁,收拾起书案。 转目又是那张许久未弹的阮咸,安静地搁在架上,木质的光润泽细腻,摘下来抱在怀里,拨动一根琴弦,心痛如刀绞。 红蕖叩门走进来,“娘子,行装都打点好了,该……”走了。 她目光一滞,下半句噎在喉咙。 韫和怀抱着阮咸,伏在案头痛哭失声。 … 星夜启程,踏月出京,辚辚车马声碾碎了她的情爱之梦。 飞驰颠簸的马车中,红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不出一月,娘子就能和公主团圆了。” 韫和双眼干涩,无心答话,无意间抚到臂间,缠臂金圈圈缠绕盘桓,她心思一动,褪到腕口,却是无论如何都取不下,硌得手腕绯红,索性作罢了。 马车行了一段路,驾车的永晋询问:“娘子还走来时方向吗?” 来时的路条条通畅宽广,来时尚可,去时再行只怕招恶人跟踪,暴露周国公的落脚之地。 “不行。”少情寡欲,韫和便十分地清醒理智,“这条路不能走,改从山路行。” 山路知之者甚少,又可隐蔽和误导,最好不过。 “走山路无疑是最好,只是娘子要受吃些苦。” 永晋道了这句,扬鞭催马,驰到窄道之上,沿着河岸穿柳疾驰。 而渤京这边,天色微微明,晨钟一响,城门大开。 耳目报信时,孟石琤正叫人捆了鼻青脸肿的王大夫给赵府送去。 闻言,竟是愣了愣,嘴角轻轻一弯,“亏我劳心费力为她找人,她走得倒是干脆利落。” 无奈地摇摇头,畅快地吁出一口气,“走了也好。” 值得欣慰的是,抓到的人能下了那个人的脸面,他只要略微想想,热血沸腾到不可思议。 这时候,他的私宅外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司阍自称赵夫人的堂姊。 司阍忙不迭地报进来,孟石琤并未多想,直接允了,倒是没料到会是遇仙寺揍到他满地找牙的女子。 仲璜落落大方地揖了一礼,“尊驾愿拨冗一见,仲璜不甚荣幸。” “人生何处不相逢。” 孟石琤感叹一句,示意她坐,亲手斟了茶水,“阁下来,可是为了令妹犀娘?” 仲璜谢过茶水,悠悠笑道:“非也,仲璜来,是为贵国陛下一诺而来。” 孟石琤抬目轻轻一扫,懒懒道:“不是我不兑诺言,而是此诺只许持簪之人。敢问阁下,簪主现在何处?” 仲璜自袖中取出书信,目中微带哀痛,“簪主病危,不能再来,特修书一封说明,今后如何兑诺,由我的堂妹韫和决定。” ※※※※※※※※※※※※※※※※※※※※ 去经历才会体会酸甜苦辣,才会成长。韫和走了,再回来就不会陷入情爱。 是什么事情,会让她性情大变呢?不妨猜一猜,给红包的哟。 ~ 嗯,今天我也长了一岁,想写的还有好多好多,时间总是不够用。 交由韫和决定,而非宁戈,自有老国公的道理。 “孟某知悉,敬请转达国公,请他放宽心。”孟石琤接过手书,低眉一笑,没有别的表示。 仲璜深深一揖,“多谢太孙。” 她避开耳目前来,只是送一封信,如今信已经送到,她也不宜再逗留,茶未饮一口便又匆匆告辞。 孟石琤拆开手书,大致览过去,笔迹虚浮无力,确是像病重之人的手笔。 难为老国公,病入膏肓,仍做好了身后安排。 想想史氏一门的冤屈,当年的确是他孟家引祸,不可推卸,但归根结底还是梁国帝王深入骨髓的疑心病。 他不免替梁国朝廷可惜起来。 看他犹豫不决,近臣忧虑得直抓头,“殿下再延迟下去,臣也没法了,只好到御前以死谢罪。” 孟石琤凤眼一瞥,只觉做人像他这般较真,太过无趣和俗气,“你们这些人呐,动不动就以死威胁,有没有考虑孤的感受。” 近臣臊得脸红,默默嘀咕一句,“能管用就行。” 孟石琤打开扇子摇了摇,唤人进来,吩咐道:“我懒得去了,你们把人给赵家送过去。” 那王大夫还没跑多远,就被孟石琤的人按在马上抓回来,弱得跟小鸡仔似的,一路被扛被摔,还被揍个来回,太欺负人了。 王大夫贪财,却是个软骨头,被五花大绑丢到赵府门上,押到赵君湲面前时,两条腿直打软,没等盘问,自个先一五一十交代完了。 末了,后悔至极,以头抢地,“那小娘子非要如此,许给我好处,要我办事。我也是被财迷了心窍,听信了她的鬼话。” 赵君湲站在树荫浓密处,听他叙述完事情经过,一声也没吭,但眼里的寒潭绝对幽深。 王大夫眼泪流到一半,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打量,那树荫巧妙得很,恰好挡了额头和眉眼,仅露出线条刚硬的下半张面孔,也不知那底下是何表情,阴森森的叫人害怕。 王大夫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试探着动弹了下,刘池抬脚就踩在他腿上,发狠地碾压,“怎么,还敢逃,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王大夫磕头告饶,“国公开恩,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下的这等蠢事。” “何止是蠢事。”赵君湲一声冷笑,“在药里做手脚,你是要我赵某人断子绝孙不成?” 要说他撒谎,放点不害命的药,不过是医德问题,要是往谋财害命,让人绝户上扯,给他十条命都不够作。 王大夫吓懵了,脑袋在地上咚咚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赵君湲背过身,刘池上前一步,低头听命,只听他阴嗖嗖地说:“不救人的手留着做什么,齐根剁了。” 死太容易了,痛苦活着才能消他的心头之恨,至于韩女…… 他得好好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归宿。 解开了结,赵君湲心里没有半分释然,反而沉重了许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