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天上飘起雪花来,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宁宁正趴在案上整理宾客的名单,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推开,寒风挟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 谢祈安站在门边,一身墨色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细白的雪粒缀在油润生光的狐皮氅衣上,宛若一副天然而生的水墨画。 他随手拂了拂肩头才进门,动作很轻,可还是带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 她悄悄想,这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特别是墨色最衬他。 书房里那座半人高的铜鎏金薰笼终日燃着,烘的一室温暖如春,她只着一件薄缎夹袄也不觉冷。 谢祈安解下大氅递给福全,露出里面那件天水碧的袍子,颜色鲜亮,眉间的沉寂之色顷刻间淡了下去。 宁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假装看名单。 他在她身边坐下,头自然地靠了过来:“今日来迟了些,雪天路滑,马车走的慢些。” 他每说一个字,便有一团白气跟着哈出,轻轻擦过她颈间,微微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脸上却不知为何热起来。 她赶忙把面前一叠大红纸笺推了过去,稍稍隔开二人:“殿下你看,这是昨日我和紫菀挑了好久的,杏红色的桃花笺,颜色特别好看,纸上还洒了桃花瓣呢,对着光一照可好看了。殿下……” 话没说完,面前人望着她眉梢微微一挑,笑意压了下去。 宁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小声改口:“……谢祈安。” 这段时日,只要没有旁人在侧,他都不许她喊“殿下”。 谢祈安这才重新翘起笑,随手拈起张桃花笺:“这纸选的不错,很衬喜事。” 她也松了口气,又把宾客名单递了过来:“阿公把宾客名单也定好了,咱们今日就写请柬吧。” 眼睛还停在她微红的脸上,他点头接过,展开低头一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从朝中同僚写到故交部下,从三亲六眷写到昨日才入京述职的几个外地官员。 还没开始写,他的手腕已在隐隐作痛。 谢祈安努力撑起笑容:“宁宁,你阿公是请了半个京都的人么?” 宁宁:“阿公朋友多嘛,他们许久未见,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聚聚。再说了,这上头还有裴叙在国子监的同窗、翰林院的同僚,还有从前府上和紫菀交好的几个小丫鬟……” 她掰着指头认真数起来,数了半日还未数完。 谢祈安险些气笑了,老将军这分明就是故意的,这么多名字,再加上那段他亲自拟的邀请词,一一誊抄下来,他的手不残也废。 他目测了一下那叠桃花笺的数量,忍不住低头活动起手腕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孤的手不会断吧……” 宁宁看出他的难处,主动往他身边凑了凑:“我跟你一起写吧,我一直在练字,写的比之前好多了。” 她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铺开一张红笺,认认真真写下一个“婚”字,往他面前一推:“不信你看看?” 话音里满是得意,她说着说着,又凑近了些,等他扭头来看。 谢祈安正低头揉着手腕,听见她的声音便情不自禁抬头一迎,谁知她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凑。 两瓣唇正正好一碰。 两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唇上贴来一片极轻极软的触感,带着一点陌生的甜香,他刚想张唇去接,她猛地退开,脸瞬间红透了。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耳尖烧的厉害,唇还微微张着,像在怔怔地等着什么。 心间随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地一空,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宁宁正羞的不知往哪看,飘忽的目光突然瞥见他抿唇的动作,立刻炸了毛:“你还抿?你不许抿!” 谢祈安这才反应过来,舌尖泛来一阵甜丝丝的滋味,眼底那点失落早不知去向。 他又抿了一下,抿的比之前那一下更深,更久,甜味更浓。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愉悦劲儿:“你今日擦胭脂了?甜的。” 宁宁羞的想钻地缝。 他居然尝出来了。 今日喜娘来给紫菀试妆,各色胭脂水粉在案上一字排开,她望着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盒自己对着镜子描了描。 她以前从来不擦这些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就想擦了。 眼见她的脸越烧越红,都快压过旁边的桃花笺了,谢祈安赶忙藏了藏笑,在她气鼓鼓的视线里,努力摆出一份正人君子的模样:“孤觉得……挺好的。” 女为悦己者容。 这可太好了! 宁宁望着他唇角那抹笑容越来越荡漾,又羞又气,抄起一张信笺往他脸上一拍:“别笑了,写不完这些请帖,你今日不许吃饭!” 他被猝不及防一拍,人吓了一激灵却没生气。 他把那张信笺拿下来,铺开,提笔开始写,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抿了下唇。 甜甜的。 饭哪有胭脂好吃。 宁宁强装镇定也坐下来写,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唇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像个第一次吃糖的孩子,每一口都慢慢品。 她没再喊,也不好意思再看,低着头誊抄请柬,只是每一笔都描的格外重。 记不清写到第几张的时候,门扉轻响,秦野推门直入,手里还拿着一份叠的整整齐齐的单子。 “宁宁,宴席的菜肴单子送来了……” 走近到宁宁身前,他才看清埋首在红笺里的还有一个人,话音猛地一收,对着谢祈安拱手道:“臣不知殿下在此,有失礼数。” 谢祈安的笔尖顿在笺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将一片娇艳的桃花瓣尽数吞了进去。 他搁下笔,面上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语气还算温和:“无妨。秦兄不是随将军去兵部了么?” 秦野点头应道:“今日事情不多,回来的早些。” 谢祈安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忘了说那声免礼,继续同他闲话家常:“秦兄初来京城,一切可还习惯?” 秦野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躬的姿势,身子稳如磐石,颤都没颤一下:“承蒙将军关照,一切都好。” 谢祈安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秦野恭敬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才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那是自然,秦兄如今是老将军的义孙,住在这府里如同自家人一般。” 他顿了顿,可话音里的不悦还是压不住:“自家人进自家人的门,连敲门也免了!” 宁宁听出他语气不太对,终于从菜单里抬起头来,打了个圆场:“你们来看看这菜肴单子,我觉得还得再加点……” 两人同时低头来看。 谢祈安飞速扫了一眼,率先开口补充道:“再加蟹粉豆腐、水晶鱼脍、蜜汁八宝鸭。” “点心再添一道玫瑰酥。” 宁宁忍不住打断他:“你怎么把我爱吃的都加上去了,这是紫菀的婚宴,不是我的。” 他头也没抬,理直气壮地说:“紫菀跟了你这么多年,口味应当是相近的。” “才不是呢!”她反驳道,无奈地把菜单抢过来改了几笔。 正提笔改着,笔尖一一顺过那些菜肴的名字,忽然一顿:“这道炙羊肉是谁写的?紫菀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太腥膻。” 秦野回道:“是我写的,席上有不少将军的旧部来,总得安排些西北风味的菜肴。况且将军在西北就最爱这一口,回京后还总念叨再难吃到正宗的西北炙羊排,我想着若是婚宴上安排,他应当会高兴。” 宁宁眼睛一亮,点头在炙羊肉几个字旁打了个勾:“秦大哥你真细心。” 秦野有些羞赧地抓了抓头发。 谢祈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微笑倏然间冷了,那句“秦大哥你真细心”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微微眯起眼,这一次看的慢了许多,目光在菜单上的字上逐一检视而过,最后停在“烤馕饼”、“羊杂汤”那几行字上,淡淡开口:“西北菜式虽好,但喜宴之上,还是应以精致得体为主。这些菜式略显粗犷,怕是与宴席的调性不符。” 他故意把语速拖的又缓又磨,凭空多出几分傲慢:“秦兄在军营待久了,怕是习惯了粗放作风,可这喜宴是东宫和将军府两家的喜事,和你们军营里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可不一样。” 秦野没有说话。 宁宁放下笔,她看着谢祈安,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什么叫‘军营里待久了’?什么叫‘粗放作风’?你是觉得我阿公喜欢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么?” 谢祈安被她问的一愣,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额上急出一层汗,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是……我是担心有宾客吃不惯,毕竟众口难调,西北菜式口味偏重,京中的宾客未必习惯,不若换成寻常宫宴的菜式,总不会出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