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说书的比过年还热闹,场场爆满,掌声雷动,那架势比之昔年圣上被拒婚一事更盛。 有人羡慕宁宁命好,有人说太子大抵是疯了,还有些爱看热闹的,等着看宁老将军怎么“搓磨摔打”这个倒插门的孙女婿。 众说纷纭,光是为倒插门和被拒婚哪个更丢人就吵了三天三夜,但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句——谢家的男人真是让宁家的女人吃的死死的。 满城风风雨雨,于宁宁却不太入耳。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本厚厚的礼典,越过亲蚕礼,跳过祈福礼,直接翻到了太子婚仪和册封礼。 上头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在她眼里却跟活的一样,忽而跳到左边,忽而跳到右边,跟她玩捉迷藏。 她看了半日,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侧忽然落下熟悉的气息:“这一页你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很复杂么?”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书差点儿掉了,回头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下,脑袋自己就搁上了她的肩:“见你看书入神,怕吵到你。” 宁宁弯了弯唇角,重新翻起书来,他也不退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发得寸进尺,磨着磨着忽然蹭到她脸上亲一口,被她转身用书轻敲一下也只是笑笑。 她正看到“合卺礼”这一项,匏瓜剖分为二,夫妻各执一半,饮过交杯酒,寓意永结同欢。 心念一动,她转头问他:“我们大婚的合卺酒用什么酒?” 他直起身来,眯着眼想了想:“按宫廷仪制,应当是御用的琥珀春,酒香浓烈甘醇,入口如暖玉。” 正说着,钱钱乐颠颠地跑了进来,一来就去扑谢祈安的腿。 他弯下腰,把钱钱捞进怀里,顺起他背上的毛,宁宁也转身摸着小狗头。 “琥珀春?”她蹙起眉,“上回宫宴我偷偷尝过一口,辣的很。” “所以我不想用。”他揉了揉钱钱的耳朵,又冲着它做了个鬼脸,“你酒量不好,平日喝甜酿都上脸,琥珀春太烈了。” “换成梨花白或者竹叶青如何?清冽微甘,入口柔和不少。” “那会不会不合仪制?” 他嘴角悬起一抹不正经的笑,朝她眨了眨眼:“储君的婚礼有仪制,可储君入赘从无仪制,我们可以自己定。” 她怔了怔,红着脸别过去。 谢祈安望着怀里乖巧的钱钱,忽然想起什么:“宁宁,我们得给钱钱做身新衣裳,红的。” 宁宁疑惑地望来,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婚礼那日穿。” 钱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朝他露出肚皮来,他顺势挠了两下,小狗的尾巴顿时摇的更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明日让绣娘来给它量尺寸。” 谢祈安满口应下,又揉了两把钱钱的头,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件事。过几日宫里有个小宴,是先太后的祭辰。只有皇室宗亲出席,意在以聚代祭,寄托哀思。” “你作为准太子妃,按制……也应出席。”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可话音里还是微微一顿。 宁宁还没开口,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你不想去就不去,孤替你回了便是。” 她想了想,问:“你去吗?” 他被逗笑了:“自然。那是孤的皇祖母,孤若不去,明日该被逐出宗庙了。” “不过现在也快了。” 他故意说些没正经的话逗她。 宁宁没理会,思索片刻:“那我陪你去。” 他揉着狗耳朵的手顿了顿:“……你确定?” 她笑着点头:“嗯,我想陪你去。” 谢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冲着钱钱的耳朵小声喊:“你听见没有,她说她想陪我去。” 钱钱摇了摇尾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宁宁没听清他说的话,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呢?” 他抬起头来,眸中神采奕奕,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说——我也想陪你去。” 她弯了弯眉:“你本来就要去。” “要去和想去,不一样。” 已近下旬,天气回暖,宫里的望春玉兰开的正好,先开花后长叶,一眼望去满树如落雪,白茫茫一片。 宁宁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褙子,未着过多妆饰,素净简单。 祭宴设在太庙西偏殿,宴席规模不大,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人,皆是宗室近亲。 一张檀木黑漆香案独陈于北,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火光柔和,众人依次敬香祝祷,入席开宴。 谢行舟和沈婉宜坐在上首,二人并坐,但未有多少交流。 淑华长公主作为太后所出嫡女,理应占了右侧第一席,离香案最近,她今日一袭深绛紫宫装,肃穆庄重,平日的满头珠翠拆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了一支白玉簪,是先太后生前爱物。 宁宁随谢祈安在左侧入席,他坐的稍稍靠外,身子朝她微微一偏,无形中像是一道屏障。 对面的谢慕舒微微抬眼,倏地便懒懒垂下:“宁小姐今日这身衣裳选的好,素净得体。母后从前在时,最看重晚辈的礼数,若是她老人家还在,恐怕对你这个孙媳妇也是满意的。” 话是夸人的,可听起来总怪怪的。 宁宁起身福礼,身子不摇不晃,话音不疾不徐:“先太后祭辰,臣女不敢怠慢。” 谢祈安搭在膝上的拳悄悄松开了。 她重新入座时,他忽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见她怔怔望来,他微笑着颔首,仿佛在说:“做的很好。” 殿内才安静一瞬,席间一位宗亲主动提起先太后从前的旧事,语气里多有感慨:“先太后一心礼佛,晚年曾日日沐浴焚香,亲手抄录了一部《心经》,字字隽秀,心之所诚,令人赞叹,不知现在何处,未能亲眼得见真是遗憾。” 谢慕舒啜了口茶,慢悠悠接道:“好像是给祈安小时候做了临字的字帖吧。” 话音一落,殿内的气氛蓦然沉了些。 那人刚把先太后手抄的佛经捧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转头成了小儿临字的字帖,那位宗亲讪讪一笑,拱手道:“先太后疼爱殿下,拳拳之心果然闻名不如得见。” 谢祈安搁下茶盏,风平浪静地看了一眼对侧:“姑母记的不错,孤确实临过那卷心经。皇祖母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让孤从佛经里多学些静气。” “姑母若是想看,孤改日寻出来给姑母送过去,毕竟这静气……大家都该学学。” 谢慕舒秀眉微蹙,眯了眯眼打量起这位侄子来:“祈安倒是孝顺,只是不知母后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入赘宁家,不知会作何感想。” 话音刚落,沈婉宜的面色沉了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没有开口。 谢慕舒笑着摇了摇头,把玩起手中的瓷盏:“瞧本宫这张嘴,说着便忘了分寸。今日是母后的祭辰,原不该提这些凡尘俗事,只是事关皇位承继,香火延续,一时感慨。” 谢祈安正低头给宁宁添茶,话音随着温水缓缓注入:“孤入赘一事,姑母实在不必挂怀。孤与宁宁成婚,是谢宁二姓之姻,谢家的香火不会断,宁家的香火也不会断。姑母若是得闲,还是操心操心表哥的婚事吧。” 他忽地抬起头,眸中漾开一片乖巧的笑意,坐的端正:“毕竟表哥已过及冠,红颜知己虽多,可至今未婚,子嗣上总归没个着落……” “啊……不对。”他话音一顿,笑容越发温和,“说不定也有了着落呢,只是咱们不知罢了。” “姑母家里有喜事,也该知会大家一声,沾沾喜气不是?” 谢慕舒脸色骤然一变,端着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 宁宁的心猛地一跳,去拿茶盏的那只手悬在半空,许久未动。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瑶在自家庄子上养胎的事,她谁也没有告诉,瞒的滴水不漏。 谢祈安眼见姑母吃瘪,面上更得意,正要再开口时,衣袖忽然被宁宁拽了拽,她朝自己蹙了蹙眉,眼中有些不悦。 他这才意识到失言,清了清嗓子,饮起茶来。 谢行舟坐在上位,望着底下暗戳戳掐架的儿子和妹妹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刚移向面前的素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而来。 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外跪下,虽然心急,却也没忘了先太后祭辰的规矩,飞快匀了匀气,声音压的极低:“陛下,贵妃娘娘方才在宫中突发晕眩,昏了过去。奴才们赶忙请了太医诊治,说是……说是……” 他一连换了两口气,把殿中众人那口气吊了起来,这才叩首回禀:“是喜脉!” 头在青石砖面上重重一嗑,伴着他高昂的话音落下一声哐当脆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婉宜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这不可能!” 她反应太大,引的众人齐齐投来不解的目光,身侧的宫女急唤了两声“娘娘”,她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落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