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枪口没有完全放下来,但也没有立刻抬高指向宁见洲,他们在等神秘的狙击手出手。 小孩被宁见洲宽阔的肩膀挡住,半张脸从他手臂旁边露出来,目不转睛盯着他肩膀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 “……你流了好多血。”小孩努力压住害怕,话里的颤音暴露出内心的恐惧:“你需要医生止血。” “没事,很快就不流了。”宁见洲说,“别抬头,藏在我后面。” 小孩却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从宁见洲手臂旁边的缝隙里露出头来,视线越过那些持枪的劫匪,落在大理石柱旁边的维拉身上。 维拉是在场唯一没有躲藏的人,大方地站在原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一出戏的下一幕。 小孩稚嫩的嗓音里裹着紧张,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认真:“维拉,我听你的话,打电话给爸爸——你能让这些人放过他,让他去看医生吗?” 维拉微微挑了一下眉:“想通了?可我现在受制于人,”他说,“你觉得我能命令一群和你爸爸有仇的劫匪?” 听到打电话给晏秋,宁见洲心里一紧,明白维拉铁了心要逼晏秋现身,这种情况更不可能让人知道晏秋在邮轮上。 他伸手攥住小孩的手腕就往回拉,伤口被扯得又是一阵锐痛,他压低声音哄小孩:“小孩子不能说谎,你爸爸连维拉少爷都联系不上,你能去哪里联系他。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小孩听懂他的意思,也看出他眼底的不赞同,嘴唇抿起,过了一会宁见洲听到他小小声说:“叔叔,我知道你不是爸爸派来的,爸爸不喜欢我,不会来救我的。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宁见洲闪过一丝意外,为他的聪慧,也为他话里透露的信息。 小孩竟然知道晏秋不喜欢他,那他之前说的一切只是在辨认他是敌是友,配合他演戏? 见宁见洲似乎不信他的话,小孩索性不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与劫匪谈起条件:“我需要一名医生,只要你们肯帮我,我可以打电话给爸爸。不管你找爸爸什么事,我会替你们说情。” “小崽子,你知道我们找你爸爸干什么,就敢说情?他能听你的?” “你们都不是好人。”小孩平静地开口,湛蓝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紧张,“维拉想利用我逼爸爸出来,但爸爸一直不理他。他把我交给你们,也只是达成见爸爸的手段。可他没告诉你们,爸爸最讨厌大海,也不喜欢坐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上邮轮与你们谈判。” 他顿了顿,小手指了指宁见洲流血的肩膀,稚嫩的嗓音里夹带着一股狠劲:“你们最好马上叫医生来。他要是死了……我就跟着一起死。爸爸知道后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众人都震惊地盯着角落小小的身影,不敢相信这番威胁是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宁见洲更是心口一震——这哪里是一句聪慧能概括的,这份临危不惧的胆量和反应,简直和晏秋如出一撤。 真不愧是亲生血脉。 -- 从那道突兀的枪响后,五楼便一直很安静。 利闫站在窗边,几次想劝晏秋转移去更隐蔽安全的地方。 晏秋指尖抵着窗沿,分明是压着滔天怒火,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门被轻轻推开,关遐抱着黑色礼盒小跑进来,额角沾着薄汗,一脚踏进厅里,被低得吓人的气压逼得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晏先生,我找到了最后一瓶。”他把盒子打开,取出红酒,一旁的沉默男人接过去仔细检查瓶身,确认没有危险才递给晏秋。 关遐扫了眼众人脸色,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我绕过来的时候听见四楼乱哄哄的,脚步声杂得很,像是有劫匪往那边增援。” 晏秋伸手接过红酒瓶,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力道一点点收紧——刚才看见宁见洲纵身扑过去挡枪的瞬间,他心口的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局面隐隐失控,无论是宁见洲的选择还是小摩尼的枪法,都让他很是失望。 “接下来你跟着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沉默男人,语气不容置疑,“去找迪诺。宁见洲肩上的伤,需要他处理。” 关遐愣了愣,连忙摸出怀里的望远镜往楼下瞟,只一眼就变了脸色:“怎么还动上手了?孩子没救出来,见洲反倒中弹!” 他急得语速加快,“这些劫匪看架势根本不会给见洲请医生!晏先生,要不让我混进去送药?我穿侍者服没人留意。” 他以为晏秋是要迪诺偷偷潜进去治伤,里应外合救人,但他既不认识迪诺,也不信任对方。 关遐当船长有经验应对这些法外之徒,足以与劫匪斡旋。 而且他手上有联络的密语,虽然信号现在发不出去,但劫匪总要对外联络,那时密语就成为了关键,劫匪不会轻易动他。 “劫匪很快会找医生。”晏秋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你们下去先给迪诺传信,让他配合行动。” 沉默男人微微颔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伸手扣住关遐的手腕就往外走。 关遐还想再自荐两句,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匆匆喊了句“你在考虑考虑”,就消失在门口。 屋里瞬间静下来,海风卷着窗帘猎猎作响。 利闫瞥了眼桌上的红酒,心里大概猜到这酒的用途。没多问,默默放下手里的枪,去洗手台仔细洗干净手,回来从酒柜里取出玻璃杯。 贵宾休息室设施齐全,玻璃杯擦得透亮,映着窗外沉暗的暮色,泛着冷光。 晏秋倚靠着窗户,拿出一袋稗菓,捻起两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吃糖豆,脸上没什么表情。 贵宾休息室距离太远,风浪又杂,声音传不上来,可晏秋认得唇语。 小孩强装镇定的谈判,宁见洲急着阻拦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利闫握着开瓶器,指尖微微用力,软木塞“啵”的一声弹出来,浓郁的酒香瞬间漫开。 他倒了小半杯红酒,端过去递到晏秋手边,“先生,要不要联系海上巡逻队?再拖下去,怕宁先生撑不住,劫匪也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在他看来,局面已经到动用外援的地步。 晏秋接过酒杯,抬眼看向他,问了句不相关的话:“你也觉得,我对那个孩子太残忍了。” 利闫心里一跳,连忙垂下眼,斟酌着措辞:“您的决定属下不敢妄议,只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敢直说,只能绕着弯子道出遗憾。 他同样也懂唇语,看到小孩镇静谈判的一幕,心底的震惊不比宁见洲少。 “你们都觉得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他和我很像吧。” 这话利闫不敢表态,他不敢说,脸上的想法却也没隐藏,晏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达眼底。 “科莫多的继承人啊……” 晏秋感慨着,咽下稗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燥意与钝痛。 “先生,事已至此,不如联系瓦伦西亚方面来接应。” “恩里既然打算借刀杀人,不会那么轻易让我抵达瓦伦西亚。” 利闫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您认为邮轮上的劫匪,是恩里少爷指使?”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海上巡逻队隶属联邦海军,而海军领头的那一位一直与卡尔?沃尔夫家族私交甚好。 卡尔痴迷先生人尽皆知,他和恩里少爷向来水火不容,怎么会放任恩里少爷插手海上巡逻队? 只一瞬,他后背冒了层冷汗:“卡尔和恩里少爷联手了?”要真是这样,麻烦就大了。 晏秋放下空酒杯,“卡尔想要的不是我死,而是我走投无路,只能与他合作。恩里想要那个人的位置,我回去他怎么能安心,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他像是早就有所预料,此时说出来也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利闫却难以接受事实,忍不住问他:“先生既然知晓恩里少爷有二心,为何这些年还要阻止戈莫?” 这些年戈莫没少用贝罗当借口针对恩里,众人屡次劝阻无效,纷纷疑惑戈莫怎么偏偏和恩里少爷较劲。 如果恩里看上科莫多家主的位置,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利闫不理解晏秋明明一清二楚,依然选择惩处戈莫,放任恩里野心膨胀,膨胀到竟然要置先生于死地。 “恩里被他控制、洗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我的责任。”晏秋眼底浮现出几分歉疚。 对于恩里的选择,晏秋不能不说失望,然而等他察觉恩里已经深陷科莫多的泥潭。从前选择视而不见,是他自身难保。 可对方肆无忌惮的行为,已经让他不得不出手干预,否则诸塞,南边,贝罗这些地区将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