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时间像是被刻意调慢。 午后阳光落下来是温吞的,晒在院子里那些新采摘的草药上,散发出一种烘焙过的植物气息。 海风也是温的,把晾衣绳上的纱布和衣服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偶尔有两三只灰白海鸟落在屋檐,歪着头打量院内动静,待片刻又振翅掠向远处海面,不留一点声响。 一切都慢悠悠,但宁见洲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老爷子自从知道晏秋中的是神经性毒素,只要晏秋清醒就常拉着他把脉,讨论药理。 他对这种毒的了解来自于文献和一些零星的记载,晏秋是他见过最完整的中毒样本,还是硬抗几年既没有精神失常也没有自暴自弃的罕见样本。 每次聊完出来老爷子都是一脸敬佩,外加遗憾。 眼下岛上没有稗菓与缓解剂,全靠老爷子针灸和亲自熬制的草药调和来压制毒素蔓延。 随着晏秋清醒时间变多,施针频次开始以小时为单位增加。 起初宁见洲还会守在一旁,帮老爷子递东西,和晏秋说说话。每回亲眼看见晏秋满身插着针,冷汗不断却一声不吭,心口像被狠狠碾轧,恨不能替他分担。 老爷子嫌他杵在那里碍眼,索性扎针前把他打发出去捣药烧水。 他知道老爷子是看他脸色太差,怕影响晏秋分神,所以也没有多留,只是隔一会在门口看一眼。 晏秋从不受疼痛左右,无论浑身穴位扎得密如刺猬,还是老爷子调配出比迪诺药方苦涩数倍的药汁,从不推拒,比之在归林劝他喝药,堪称非常配合。 两人心里都清楚,留给他们探寻解毒之法的时间少之又少。 知道他们待不了多久,老爷子暂时搁置钻研数年的其他药方,全副心力扑在晏秋身上。晏秋亦毫无保留,将迪诺耗费数年财力人力研究出来的最新药方赠给老爷子研究。 针对这类特异性毒素的配方本就千金难求,单是药方上罗列的珍稀药材,足以让老爷子肯定晏秋的身份远非寻常,不过他恪守医者分寸,从不多追问,一心攻克医学难题。 待晏秋身体稍稳,又主动提出抽取血样供老爷子做药理对照研究。老爷子如获至宝,自此昼夜埋首书房,每天固定的除了施针把脉,三餐全靠阿柚端进去,祖孙二人为此争执拌嘴的次数直线上涨。 宁见洲盼着老爷子能摸索救命的办法,夹在中间调和周旋,总算是把祖孙俩的关系维持在一个还能互相递碗的范围内。 倒是维拉那边,在确认晏秋的枪伤确实在好转之后,再也待不下去,搬去另一户人家借住,钱还是靠着老爷子脸面赊的,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会还的,就再也不见人影。 宁见洲看得出来他还没有放下,也不知道继续留下来怎么和晏秋相处。维拉留在这里,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没底,担心这人脑子一抽到晏秋面前自爆干过的蠢事。 走了也好。 唯一让宁见洲觉得棘手的,是小孩。 小孩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坐在台阶上对着墙发呆,抱着碗吃饭也发呆,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里屋的布帘。两道眉头拧成一团,也不说话,整日蔫头耷脑。 宁见洲担心船上发生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等替晏秋换好外敷药膏,守着人睡熟,便牵起小孩的手,顺着院门外蜿蜒小路往海滩走。 其实论情理,安抚开导孩子本不该是他的事。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晏秋从今以后唯一的骨血,所有血脉、牵绊尽数系在晏秋身上。 反观宁见洲,无名无分,没有血缘羁绊,算不上真正的家人,没有立场去开导安抚晏秋的孩子。 可他实在看不得小孩郁郁寡欢,不哭不闹的模样更戳人心。 他生长在父母和睦顺遂的宁家,独子出身,从小到大被家里、周围人捧着长大,从未尝过需要时时揣测他人心意的滋味。 二来是爱屋及乌——这是晏秋留在世上的血脉延续,一想到往后若是他或晏秋身遭不测,这孩子都是彼此在世间最亲近的念想,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任不管。 出门前他特意问过晏秋对孩子日后的打算,晏秋语气如常,说孩子心性未定,没必要因为血脉被桎梏。 晏秋真心希望小孩远离瓦伦西亚,不必复刻自己曾经的路,能拥有一段无拘无束的寻常人生。 但宁见洲也知道,晏秋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小孩与生俱来的血脉,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被卷入某些事情,不是一味回避,视而不见就能彻底斩断。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晏秋难得有这样一段安稳的日子,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他不愿拿沉重的将来来扫兴。 更何况这份平静脆弱不堪,谁也不知道下一批来岛上的是谁的人,暗处的风波随时会席卷而来。 一路上小孩全程缄默,唯有死死攥紧自己衣角的小动作,泄露出心里的紧张不安。 阿柚家本就是临时落脚的地方,没有适合小孩子穿的尺码,一直穿着阿柚翻出来的旧衣服,袖口卷好几道还是长出一大截,走起路来空荡荡的,像一片还没来得及被风抹平的叶子。 小孩在海水里泡过,体内积了寒气,一直在喝药,身上的肉消下去一圈,下巴剑尖尖,脸色也偏白。 一日三餐,闻着难以忍受的药,端起来就乖乖喝完,不叫苦也不耍赖,听话又乖巧。 只是这份过分乖巧,宁见洲心里说不出的发堵。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该是淘气好动,该哭就哭该笑就笑,小孩身上那种规矩和小心像是从懂事起就被人磨圆了棱角,看着让人心疼。 街上人不多,路两边有卖手工编织品的小摊,晒干的芒果干和手工糖。海风吹过来,吹得人心情舒适。 宁见洲在一家小摊前停下买了一盒椰子糕,椰子糕是软的那种,咬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先自己试了一口,然后掰了一块递到小孩嘴边。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糕点,张嘴咬住。 甜椰香在口腔化开,小孩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像只小仓鼠。 “好吃吗?”宁见洲问他。 小孩慢条斯理嚼完咽下,才轻轻点了点头,视线黏在他手中剩下大半的塑料盒上。 宁见洲问要不要再来一块,反倒把小孩难住,他分明在悄悄吞咽口水,目光几乎黏在糕点上,却还是轻轻摇头:“不用,我不想吃。” “当真不想?”宁见洲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不想。”小孩语气笃定,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口是心非。 宁见洲故意晃了晃盒子,“既然你不想吃,我也没胃口,剩下的干脆丢掉算了。” 小孩双唇紧紧抿起,来回在他和糕点盒之间张望,小脸纠结得像是遇上天大难题,眉间拧起的委屈是他从未在晏秋脸上见过的鲜活情绪。 逗弄小孩的片刻,连日来的忧虑稍稍散开。 僵持片刻,小孩抬眼,澄澈的眸子认认真真望着他,小声开口:“能不能留下?爸爸还没有尝过。” 宁见洲心口猛地一软,单手将小孩整个人抱起来,把整盒椰子糕塞进他怀里:“当然可以,我们带回去给你爸爸尝尝。” 他暗自感慨,这么体贴懂事的孩子上哪儿去找。 他自己一路叛逆长大,不惹家人生气便算是乖巧,晏秋真该和小孩多多相处。 转念间,他轻声问,想摸清小孩心底真实想法:“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小孩抱紧糕点盒子,侧脸贴着他肩头,声音闷闷的:“维拉说越是喜欢偏爱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来,容易被坏人抓住软肋,会带来杀身之祸。” 宁见洲哑然失笑,维拉的话放在大家族那种步步杀机的环境里诚然没错,豪门继承人确实要懂得克制欲望,抵御外界层出不穷的诱惑。 可这话用来约束一个三岁孩童,未免太过苛刻。杀身之祸是什么,小孩都未必明白。 成年人都难时刻把控自身欲望,强求稚子压抑口腹之欲,实在强人所难。 他单手打开盒盖,清甜的椰香漫开,温声开导:“只是一盒椰子糕,成不了要挟你的软肋,想吃就吃。” “那爸爸怎么办?” “回来再买一盒,吃吧。” 小孩迟疑片刻,在他鼓励下取出一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小脸总算透出一点孩童该有的鲜活气色。 出门前阿柚推荐过岛上几处热闹街巷,本打算只带小孩去海边散心,宁见洲脚步一转,朝着游客常逛的集市走去。 海岛出行全靠轮渡,往来游客并不多。 街边摆满琳琅手作,五彩贝壳串,竹编小虫,手工蜜糕与刚采摘的野花,烟火气十足。 同龄孩童路过,总会叽叽喳喳围在摊位前观望嬉闹,唯独小孩目不斜视,就算遇上明显感兴趣的小物件,也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上片刻就走开。 摊主见他生得精致好看,主动递上玩具让他玩,他也只是礼貌摆手,轻声道谢后便退回宁见洲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