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见洲越发察觉小孩刻入骨子里的严苛规矩,也不强迫他调整,自己开始停在小摊前,看到觉得有意思的就买下来,也不问小孩喜不喜欢。 出门前他提前向老爷子借了一笔现金——他们现在全靠老爷子大方接济,但不妨碍宁总出手大方。 红塑料袋装了大半袋,什么都有,彩色贝壳串成的风铃,草编的蚂蚱,小狗木雕,甚至还有一束蓝白相间的野花。 小孩全程都很安静,宁见洲默默观察,凡是他多停留两秒的小玩意,一一买下,混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也不突兀。 成堆的小物件分装在塑料袋里,他让小孩拎着零食袋子,自己提着其余大包小件,牵着人回去。 路过三三两两结伴闲逛的游客,宁见洲计划晏秋身上恢复再稳些,带他一同来集市走走。 虽说枪伤尚未完全愈合,慢慢走倒也无妨,也不能落下小孩,父子间欠缺相处了解,宁见洲为消解两人之间的隔阂操碎了心。 正暗自思索回去得谈谈小孩的教育问题,小孩忽然无声抽噎起来。 起初细微的肩头颤动没被分心的宁见洲察觉,一位皮肤黝黑的本地大爷路过,停下问小孩怎么在哭。 宁见洲才猛然回神,低头一看,小孩整张小脸早已淌满泪水,肩膀不停抽动,不知独自委屈了多久。 他慌忙丢下手里的袋子,替小孩擦拭满脸泪痕,满是无措:“怎么哭了?是不是走路太久累了?来叔叔抱着你。” 小孩自觉被人发现落泪十分难堪,抬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依旧不肯松开装零食的塑料袋。 路过的本地人纷纷驻足张望,还有热心街坊上前搭话问询,宁见洲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收拢所有袋子,抱起小孩拐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四周是荒芜的空地,没什么人往来。 “现在没人,能不能和我说说,究竟怎么了?” 宁见洲从来没在晏秋之外的人身上慌乱无措过,怀里这张和晏秋高度重合的小脸,安静地,无声地淌着眼泪,仿佛看到幼时的晏秋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浓烈的爱屋及乌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会乖乖听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孩压抑着哭腔,长长的眼睫挂满晶莹泪珠,湿漉漉地望着他。 宁见洲的心被他的眼泪泡的酸胀,抱着小孩坐在台阶上,手掌轻轻拍他后背,安抚道:“没人赶你离开,有我在,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害怕,我会很乖的。” 小孩埋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衫,连哭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是肩头一抽一抽地颤抖,不多时便浸湿宁见洲胸前大片衣料。 宁见洲一时不知如何宽慰,晏秋对小孩的态度短时间难以改变,小孩聪慧敏感不能轻易糊弄,只有一遍遍轻拍他后背,等他情绪平复下来。 小孩收拾情绪的速度远超常人,哭了片刻便止住泪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细微抽噎。 他抬手擦净小孩脸颊残余的泪痕,小孩顺势趴在他怀中,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腰,偶尔还会落下一两滴眼泪。 “宁叔叔,谢谢你。”小孩平复一会,认真道谢,宁见洲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下一秒小孩就突然开始道歉。 “游轮上我骗了你,那时候我知道你不是爸爸派来寻我的人。我心底害怕才刻意隐瞒,爸爸不会派人来救我,他不想看到我,也不会喜欢我。” 当初游轮倾覆前夕,晏秋把选择权交到小孩手上,让他自行决定去留。 小孩义无反顾选择奔向晏秋,执意靠近这位从未养育自己的生父。 可再坚定的选择,也填不满经年累月积攒的惶恐不安。 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反复灌输同一件事:他是不受欢迎的孩子,父亲不喜欢他,甚至没人愿意给他取名。 旁人的流言,长久的忽视,维拉日复一日的苛责长年影响着他,早早在他心里打下随时会被抛弃的烙印。 根源终究还是晏秋三年来对小孩不闻不问,就算允许小孩跟着,两人也毫无交流。 在孩子的感受里,晏秋仍然没有真正接纳他,长久积累的不安几乎已经压垮小孩脆弱的防线。 宁见洲总算理清症结所在。 他私心不愿让小孩对晏秋生出隔阂与怨怼,更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揣着不安长大,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爸爸不喜欢你。你爸爸这几年被许多事绊住,他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一直在修养。又怕自己照顾不好你,无法一直陪伴你长大,才没有把你接回来,并非不喜欢你。” 小孩静静听着,像是认真在消化话里的意思,“真的吗?” 宁见洲眼睛都不眨,“你亲眼见过爸爸身上扎满针,还要喝数不清的苦药,叔叔怎么会骗你。先前无暇顾及你,是他做得不对,等回去我好好说说他,好不好?” 小孩平日里不敢靠近里屋,宁见洲不止一次撞见他趁着晏秋针灸昏睡时,悄悄掀开布帘,渴望地望着床上的人。 相处下来,足够他了解小孩不是天生内敛沉默的性格,聪慧活泼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估计是在维拉严苛管束下不敢展露,面对晏秋又时刻畏惧惹对方厌烦。 压抑的成长环境长久持续,迟早会让小孩内心留下难以修复的缺失与创伤,一辈子渴求他人认可。 晏秋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他不忍心责怪晏秋,却绝不允许小孩继续活在惶恐里。 宁见洲决心要一点点修复父子二人之间关系。 说到底,所有矛盾重担全是成年人造成,却让懵懂的孩童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小孩眼底的惶恐稍稍褪去,抬眼再次确认:“爸爸真的不会再把我送走吗?我想留在爸爸身边保护他。” “当然不会。”宁见洲指尖轻轻摩挲他泛红的小脸,坦诚道:“你爸爸这个人嘴硬心软,再加上身体不太好,许多坏人在他周围,不得不对外冷漠,和他一同生活会有些辛苦。” “我不怕辛苦。”小孩声音沙哑,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宁叔叔,你也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照顾爸爸吗?” 这话问到宁见洲心坎上,他为难地捏了捏小孩脸颊,语气带点无奈的忧伤:“我当然想,可叔叔才拒绝了你爸爸的邀请。他要是再也不愿意主动邀请我去封地,叔叔也要抱着你爸爸大哭一场。” 早知道小孩的来龙去脉,他怎么会拒绝晏秋的邀请,说来说去都怪维拉,故意挑拨他和晏秋的感情! 小孩双臂环住他脖颈,小声开口:“我知道怎么进去,妈妈给我留了通行令。” 宁见洲眼睛一转,问他是不是偷偷去过,小孩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 维拉常常喝的酩酊大醉,看到他情绪不稳定,总是骂他,小孩受不了跑出去,去过那片庄园,但只敢偷偷看,生怕被人发现,那样维拉会更加生气的处罚他。 宁见洲瞬间来了兴致,话题逐渐跑偏,一大一小就晏秋住所的位置和瓦伦西亚的饮食气候聊了起来。 小孩紧绷的情绪在他刻意引导下总算放松下来。一大一小都不好哄,宁见洲心里腹诽不愧是父子。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像是蓄积着一场暴雨。小孩手上拎得满满当当,换了一套合身的新衣服,嘴角还沾着芝麻碎。 细心的阿柚看到小孩眼睛红红,正要问,宁见洲飞快朝她眨了眨眼,善良的阿柚立刻转开话题,笑着问他们去了哪里。 在外游玩半日,两人身上沾了尘土,宁见洲将一堆东西放下,拜托阿柚帮忙带小孩去洗漱。 小孩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宁见洲摸摸他脑袋:“我去看看你爸爸醒没醒,洗漱完下来,我带你一起去看他。” 得到保证小孩眼神迸发出期待和雀跃,跟着阿柚上了楼。 宁见洲拎着塑料袋去里屋找晏秋,刚掀开布帘,就撞见维拉迎面走出来。维拉瞥见他,只是重重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里屋开着窗通风,芭蕉叶支了一扇进来。 晏秋倚在床头,头顶留着三根细长的银针,是老爷子摸索出的新式针法,拿他做试验,眼下看来舒缓效果颇为可观。 他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往日好上许多,褪去濒死的枯冷,眉眼间只剩睡久了的松弛慵懒。 也不知和维拉聊了什么,心情看着不错。 “回来了?”晏秋问。 宁见洲立刻将手里的塑料袋藏在身后,走到床边清了清嗓子,脊背挺直,神色端正,一本正经地摆出严肃模样,语气端得四平八稳:“鉴于晏秋小朋友最近表现良好,乖乖喝药,认真睡觉。全程都很听话,宁老师决定奖励一份礼物。” 晏秋往枕头上靠了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笑意,轻声配合他:“谢谢宁老师的礼物,我很喜欢。” 宁老师表示不满意他提前拍马屁,眉头一皱:“老师还没发礼物,不准提前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