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萧氏都被排挤出凉州了,萧决还整日没心没肺给琅琊王当打手混日子呢。 耿炎草木皆兵,什么死士,琅琊王眼皮底下他能藏什么死士,说不定就是随便安个罪名要萧决死而已。 兰莳竟然觉得他不如萧决! “好!”薛涉脸都涨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噔噔噔跑到门口,又噔噔噔跑回来撂下狠话,“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俩到底谁厉害!” 门被人重重阖上。 兰莳收回视线。 谢霈道:“看来萧决对你的确不错。” “嘴皮子动得不错而已。” 兰莳脱口而出。 可刚一说完,她突然觉得这话仿佛有些暧昧歧义,尽管旁人不会多想,她自己却一时有些脸热。 于是转移话题,让阿靖拿进来三卷书简。 “这个,还请您转交给钟何、钟颐二人,让他们带去给暂居汝南的王雍王老先生——这是我当年所注《尚书》的后半卷,老师一直希望我专心注书,远离政局,可惜我并未听他的话。” 谢霈有些讶异。 王雍,当世经学集大成者,天下名儒之首。 同时,他也曾是太学的五经博士,太学四子的老师,天下皆知,钟馥是他最喜欢的弟子。 他道:“你想做什么?” 兰莳道:“谶言毕竟只是心理暗示,琅琊王沉得住气,没让他见到真好处前,他岂会冒险?” 谢霈明白了。 王雍这样的大儒,某种程度上掌握着天下士人的喉舌,若能将王雍召入麾下,琅琊王的确可以有称帝的底气。 尽管王雍并不会真的投靠琅琊王。 但,如能让王雍愿意见琅琊王,琅琊王一定会离开寿春,前去拜访。 谢霈又有些迟疑。 “王雍毕竟是你恩师,你这般算计,会不会……” 兰莳望向窗外,寿春天色澄明如洗,有一尾燕雀绕过柳枝,轻巧地飞上青天。 她没有直接回答谢霈的问题,而是说: “老师视我如己出,曾经,还想将他的独女王浣若嫁我为妻。” 谢霈怔然,竟有这种事? “可你是个女儿身,如何能娶王雍的女儿?” “是啊,所以,这不是没娶吗。” 兰莳轻描淡写道。 未曾料到还有这段往事,好一会儿,谢霈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心底蒙上一层微妙的惋惜。 郁修能做风光无限的郁世子。 薛涉能做割据一方的益州牧。 她才干更胜这二人,连大儒王雍也招她做女婿,倘若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这一生的路,该有多顺遂? “你不该舍弃钟馥这个身份的,若能演上一辈子,封王拜相,权倾一方,谁说你不是真男儿?” 谢霈叹息道,“怪为父,没能将你生成个真正的男儿身。” “谁要生成男儿身。”兰莳下意识蹙眉,“身上长出那么个狰狞的东西,不如死了算了。” “……” 谢霈恨不得当场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叫什么话? 她定是跟那个凉州蛮夷学的! 闲话少叙,收下书简,父女二人分头行事,谢霈去与钟家两位子侄商议,兰莳小坐片刻,也起身准备离开金脍楼。 “……谢夫人?” 刚下楼,兰莳迎面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 周嘉月今日仍做一身雍容装扮,孔雀开屏似的光鲜夺目。 阿靖立刻警觉起来。 “周夫人,”兰莳噙着笑打招呼,“这么巧,这位是?” 在她身旁,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被她牵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兰莳。 周嘉月弯弯眼:“这位是我夫婿的幼弟……谢夫人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宅中,今日我夫君和公爹前去拜访萧太公,这不就错过了?” 说着笑得愈发狡黠。 兰莳听出她这番话里有话,耿参耿炎父子二人登门,也轮不到她待客,怎么叫错过了? “耿家有心,那我便告辞回府了。” 兰莳说罢就想下楼。 周嘉月却挡住了兰莳的去路,阿靖立刻上前两步,怒目而视。 “不只是探望,还送了份大礼呢,谢夫人猜猜是什么?” 阿靖气得脸都鼓了几分,但没得到兰莳的允许,她不敢有丝毫动作。 兰莳目视前方:“周夫人如此得意,想来这份礼也是非同寻常。” “听闻萧太公缠绵病榻,萧家却未置寿器,我公爹有一副黄心柏木的棺材,今日赠予萧家,也算应个急了,是不是?” 周嘉月语调轻慢,挑衅似地弹了弹阿靖的刀柄。 阿靖骇然睁大了眼。 耿家是不是疯了! 萧太公重病在榻,他们送棺材,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兰莳却心道,不是耿家发疯,而是郁修在发疯。 他在激怒萧家人,探清萧家虚实,如果确定萧太公真的一病不起,郁修必定会对萧家人赶尽杀绝,将萧家军据为已有。 这比梦中的进展早太多了。 假如萧家还没准备好呢? 假如萧太公是真的重病呢? 萧决今日不在城内,他此刻或许根本就赶不回来。 “是吗,那就多谢耿将军割爱了。”兰莳温声道。 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棉花样,周嘉月憋了一身的劲没处使,气得眼神都冷了。 “少在这里装得人淡如菊,谢兰莳,你夫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他害我夫君差点丢了半条命,这笔债,来日我定当奉还。” 周嘉月冷着脸抬脚离开。 想起方才周嘉月一脸为夫不忿的模样,兰莳微微出神。 周嘉月对她夫君倒是好。 阿靖急声道:“这可出大事了,少夫人,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回去,你留下。” 兰莳缓缓抬起手来。 一枚平安锁出现在她指尖,正是方才那个小男孩挂在脖颈上的物件。 “若闻一声鸣镝,你直接回家,若闻两声——” “便杀了这二人。” 萧太公的寝居外,杨鸳望着眼前一众黑压压的武将,背脊有些发僵。 杨鸳道:“……太翁卧床一月有余,病情反复,医师嘱咐静养,故而,故而闭门不见外客,还请耿将军……” 耿参连看都没看杨鸳,一双铜铃似的圆眼直往虚掩的门内瞧。 耿参倨傲道: “正是因病情反复,总不见好,世子才特地派豫州有名的医师,来替你们君侯诊病,你拦在此处不让进,是不想叫你家君侯伤愈,还是说,这伤其实已经大好了?” 肃立门外的众耆老纷纷怒容难掩。 “将军这是何意?” “君侯为讨伐山越披肝沥胆,年近六十仍依然披甲上阵,这才伤重至此,今将军气势汹汹前来,难道认为君侯是在装病?” “陇西萧氏恪尽职守,何以招来如此猜忌!” “到底是世子的意思还是你耿参的意思,你说清楚些!” …… 这些人都是陇西地方上颇有名望的长者,虽不是累世官宦的世家大族,但也有钱有地有私兵,算得上乡里豪强。 萧家被关陇大族合力赶出凉州,他们还愿意千里追随,这样的号召力,天下有几个雄主能容得下? 只怕他们自己也明白了。 所以,世子才会怕派他来试探,疑心萧太公是故意卧病在榻,实则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耿参拨开杨鸳,冲屋内大喊:“君侯!君侯!某实在忧心君侯的身体,特携医师前来,还望君侯一见呐!” 竟就在屋外吵嚷起来。 外头顿时一团乱麻,杨鸳眼看着耿炎挡在耿参身后,几乎要与萧家私兵动起手来,心都快跳出喉咙。 不成了。 耿参来势汹汹,少君不知去向,就算夫人不让她知会夫君,她也得派人去芍坡大营一趟…… “耿将军既是好心,何必阻拦,快些请进吧。” 屋内传来萧夫人的声音。 一锅沸水似的屋外安静了下来。 耿参理了理推搡间弄乱的衣袍,这么轻易就让他进去,难道并非作伪? 耿参与医师对视一眼,推门入内。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药味便扑面而来,苦到了嗓子眼里,屋内窗户紧闭,四下透着病重之人的怪异气味。 再定睛一看,耿参差点没认出躺在榻上的那个人是谁。 “仲辅兄来了?” 粗噶含混的嗓音,萧太公正在喝粥,这一开口,口中粥饭竟混着口涎淅淅沥沥落在衣襟上,萧夫人连忙放下碗替父亲擦拭。 走近细看,更是叫人心下讶然。 昔日黎阳千军之中力挽狂澜的大将,此刻头发乱如蓬草,面色灰败,像条垂死的鱼一样张着口,断断续续出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