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参脸上戒备之色尽褪,满脸错愕。 “萧夫人,这是……” 在榻边服侍的萧夫人沉重道: “我父外伤虽愈,却引发旧疾,如今神志恍惚,半身麻木,有风痹之症的情状,耿将军若带来的真是名医,还请救我父一命,妾在此拜谢。” 莫非世子真的多心了? 耿参看着萧夫人脸上沉痛之色,决定还是让医师先诊病再说。 然而风痹之症与寻常伤势不同,难以用脉象判断。 因此诊了半晌,医师也只能保守地告诉耿参和萧夫人,萧太公的确身体虚弱,气血亏损。 至于风痹之症是真是假,只能说,看病症是真,但到底是不是装的,无法断定。 耿参眸光紧锁在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 他心中已然信了九成,只是直觉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为求妥当,他道: “既是风痹之症,想必便溺不能自主,某今鲁莽,冒犯君侯,就让某亲自照料君侯一回,也算聊做赔罪了。” 萧夫人闻言面色微凝。 这老东西要脸不要?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耿将军,”她缓缓抬眸,目含怒色,“家父病重至此,还要如此折辱吗?” “萧夫人,你说话当心些。” 耿参丝毫不怵,反倒拔高嗓音,咄咄逼人: “赐棺椁,遣医师,派我照料萧太公,这都是世子的恩典,谈何折辱?萧家既是家臣,怎敢有此怨怼!” 说罢,耿参便吩咐医师从一旁壶中取水,要亲自喂萧太公喝下,看看他今日是不是真的便溺不能自主。 萧夫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渐紧。 “阿母?” 门口忽而响起一个雅正平和的嗓音,内室几人循声望去,见一抹身形纤弱的侧影亭亭而立。 耿参目光一定。 这便是那个丹阳谢氏嫁进来的新妇吧,果真是祸水之相,难怪他外甥念念不忘。 “我与你家长辈说话,你一小辈未得传召,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耿参毫不留情。 庭院里围满了萧家私兵,耿炎与几位长者僵持不下,此刻里外都静了下来。 兰莳在肃杀的寂静中缓步入内。 “昔日萧太公因拒贿宦官而遭罢黜,多少士人颂其风骨,郁世子也是其中之一,今日即便郁世子亲临萧宅,只怕也未必敢这样无礼,耿将军替世子办妥了事自然有功,可办砸了事就未必了。” 榻上老者浑浊双眸里射出一瞬精光。 耿参浑然未觉,视线只定在兰莳挽发时,腕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枚平安锁上。 那是他亲手给幼子戴上的,他岂会不识? “你手上之物从何得来!”耿参瞳仁缩紧,猛地起身。 “耿将军识得此物?”兰莳略显意外,含笑道,“今日在金脍楼偶然捡到,原来是耿将军之物。” 金脍楼。 耿参想起来了,阿麟一早便说想吃金脍楼的糕饼,他和阿炎要来萧家,抽不开身,儿媳便自己带了阿麟出门。 耿参中年又得一子,对其颇为宠溺,不是什么秘密,平日出行亦有不少近卫保护。 可现在平安锁的确在她手里。 耿参目眦欲裂:“你诈我!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 “鸣镝箭一放,耿将军会知道我是不是在诈你。” 兰莳面色如静水,仍是温和语调。 “将军若愿意冒这个险,可以试试,到底是我的箭快,还是你派人营救的速度更快。” “阿父!”门外的耿炎疾步入内。 一瞧见耿炎,耿参便骤然想起了长子所说的萧家死士之事,不由得背脊一寒。 今日若真与萧家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这样一想,耿参顿生退意。 耿炎也看向兰莳。 此人生了副温和性懦的模样,气急了也不过一句: “谢夫人好手段,只是拿四岁稚子胁迫,未免太过狠辣。” 兰莳还没开口,床榻上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什么辣?明达,我不吃辣,我吃不了辣。” 萧夫人扶住萧太公,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头垂得很低。 一妻一子生死未卜,耿家父子无心再留,当即决定离开萧宅。 望楼上,瞧着耿家人走出两条街,兰莳这才命人放出一声鸣镝示意。 巷口的耿家人如惊弓之鸟,跑得更快了。 “今日多亏少夫人机敏,否则君侯若受此大辱,我等心中如何能安啊。” 一名耆老向兰莳揖了一礼。 兰莳不敢受下,立刻回礼。 “是啊,那耿参来势汹汹,软硬不吃,他今日要是非来硬的,只怕还真收不了场。” “我看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其中一人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他对兰莳正色道: “少夫人处变不惊,实是大将之风,今后,愿与少夫人一道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兰莳姿态谦和,并未居功,让这几位陇西本地的耆老更添几分好感。 无人察觉到她这份谦虚中还藏着几分心虚。 只提同舟共济,绝不提这风浪有一半都是因她而起。 先是薛涉放言要胜过萧决,后又是耿参登门试探病情,兰莳望着风和日丽的寿春城,心中依稀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入夜,萧宅灯烛摇曳。 锦书算好了今日的帐,将算盘收好,回头看了眼正在看账本的女郎。 “少夫人,已经快亥时三刻了,该休息了。” “再等会儿。” 萧决还没回来,她有话跟他说。 兰莳低头喝了口蒲桃酒,突然发现味道不太对——萧决居然往里面掺水了。 没贪吃没贪穿,喝他一口酒怎么了? 兰莳眉间微蹙,放下耳杯。 本打算等萧决回来质问他,然而兰莳从亥时等到丑时,再等到卯时,只等到窗外雷声隐动,一场暴雨即将倾来。 萧决一夜未归。 - 寿春城外。 疾风从耳畔飞速掠过。 乱丛中的胡枝子将萧决的侧脸刮出一条血痕,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凝滞,矮身避开从头顶倏然掠过的冷箭,萧决攀着陡坡旁斜飞的一株崖柏,出其不意地滑进了密林中的一条小径。 “跑哪儿去了!” “快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回到城内!” 一队三十余人的队伍,个个挎刀负弓,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穿行在雨幕中,死命咬着萧决的踪迹不放。 大雨将萧决留下的痕迹冲刷殆尽,给了萧决一点喘息之机,但也泡烂了他肩上箭伤。 血混在雨水中,一点一滴吞噬他的体力。 雨水顺着陡峭眉骨而下,那双漆眸透着狠戾凶光。 谁会在他出城训练死士的路上伏击他? 又或者,这是个陷阱,是为了将他逼至绝境,迫使他主动暴露死士的存在? ……不能冒险。 倘若要动用寿春的死士,天目山那边的山越兵、芍坡大营的萧家军,也不得不一起发动。 这一动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迅速攻占一郡,脱离琅琊王的控制,开始反击。 如果这样,他就来不及控制寿春城。 萧宅里的人会成为人质。 萧决大口喘气,雨水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拢了拢手指,确认自己是否还拿得住刀。 他得拿住。 成千上万条性命悬在他的刀尖,他绝不能出错。 一道惊雷劈开漆黑长夜,电光乍亮。 山间杜鹃花灿然如火,被暴雨吹打在地,铺了满山嫣红,但雨幕中,薛涉的衣袍却比杜鹃更红。 郁修已经确认,萧太公病入膏肓,萧家的顶梁柱倒了。 他若不赶在郁修之前下手,等郁修收服萧家军,益州马上就是下一块案上肥肉。 “萧、定、谋。” 薛涉没有撑伞,在大雨中静静看着他,眼中既无得意,也无悲悯。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归降益州,与兰莳和离,我必重用你萧家一门,绝不会像琅琊王一样器量狭小,容不下人。” 萧家已经被人套上颈圈驯养了一回,岂会再屈居人下,靠他人的脸色讨个活路? 萧决笑道:“你们太学四子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个郁修一个钟馥,个个喜好人妻是吧?” 听到钟馥,薛涉神色微妙,她竟然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有坦白? 看来也不怎么喜欢他嘛。 薛涉扯了扯唇角:“少以己度人了,你们不过贪图皮肉而已,我跟她的感情比你们高贵多了,总之,你配不上她,我能给她更好的。” 他的兄弟岂能委身这等蛮夷,为此人生儿育女,做个寻常妇人? 天似泼墨,雨如倾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