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光皎洁,照得银狼寒光覆身,如披霜雪。 兰莳瞧着在她眼前垂首进食的狼头,不知为何,想到了萧决平日大快朵颐的模样。 她忽而想摸摸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嘶——” 即便兰莳收手及时,也不及这匹狼的速度,手背瞬间被抓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银狼警戒地盯着她龇牙。 兰莳负气起身。 “这笔账算在你主人头上。” 她居高临下,冷声道,“偷我的人,还害得我和锦书吵架,等他回来,我再同他一起算!” 寿春的月光洒在丹阳的山林中。 悬崖边,萧决所率的数千前锋如一道道暗影,皆骛行潜掩,钳马衔枚,在山峦中若隐若现。 他们的脚下,丹阳城浸没在月夜中,一片寂静。 江少游与韩摧二人在此地,为招揽山越各部,已周旋了太久。 其中艰辛险阻自不必提,还好,终于熬到了与寿春城的死士遥相呼应,一同起事之日。 江少游情不自禁,轻哼了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歌声说不出的畅快洒脱。 萧决望着山脚下绵延的城池,耳畔响着“弃身锋刃端”的慷慨刚健之歌,虎口下的环首刀此刻还在鞘中,不久之后,不知要饮下多少人的鲜血。 他却忽而想: 她那样身娇体弱,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可千万别去多管闲事啊。 夜深,耿宅内燃灯如昼。 堂上罗帷绣幕,香风阵阵,歌伎在琴瑟声中折下婀娜细腰,座上宾客臂揽佳人,琥珀酒饮了一盅又一盅。 耿参已面露熏然,举杯道: “……今荆州归降,薛益州嗣子殒命,琅琊王殿下得贤在即,在座诸君,皆功不可没,某薄酒一杯,替世子敬诸位功臣了。” 席上众人纷纷把盏对饮,西曹掾淳于贞忽而道:“将军,那萧家小儿当真死绝了吗?事关重大,可不能大意。” “虽不见尸首,但应当万无一失。” 别驾从事王骞道: “何况就算萧家小儿活着,又能如何?他太翁萧据已是弥留之际,萧平晏不过是义子,萧家军吃着琅琊王给的粮草,本就是咱们养的一条狗!如今也是时候将狗链子握在自己手里了,否则,岂不是养狼为患?” 今夜在此的臣属,都是从兖州起就跟着郁驰父子的老臣,说话便也口无遮拦起来。 席间笑语不绝,耿炎却肃然道: “殿下和世子先后出城,眼下城中无人主事,阿父,诸位叔伯,切莫大意啊。” 王骞笑道:“昔日我与你阿父,仅有八千兵马,也敢号称十万大军,镇守山阳,何况今日扬州外无强敌,有什么可惧怕的?” “今城中禁军七千,城外两万江防军队,近郊大营两万精锐,你阿父皆可调遣,阿炎,你多虑了。” 耿参拍了拍儿子的肩,略有些不悦。 他这个儿子,性子半点不随他,太谨小慎微了些。 “阿炎毕竟年轻,多历练几年,定大有作为。” 宾客们打起圆场,耿炎也在笑语声中松了肩膀。 的确,论兵力,萧家军远不及他们。 即便他们真有反心,真的暗养过死士,也应该随着萧太公的重病和萧决的身陨而烟消云散。 事到如今,又何必冒倾家覆族之险呢? 但愿是他多想了。 耿家夜宴歌舞不绝,一直持续到将近天明。 朦胧天光中,郁修带着谋士、僚属,还有三千人的禁卫启程,夫人徐桢容替他整好衣冠,打点行装,依依送其至东门而出。 “愿夫君此去,顺心遂意,妾会照料好家中诸事,候夫君归来。” 娴静温婉的妻子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郁修静静看了她一眼。 “阿容,辛苦你了。” 听闻此话,徐桢容双颊浮上赧然之色:“此为妻子本分,谈何辛苦?” 妻子的本分。 ……谢兰莳也会在萧决出行时,如此殷殷关切吗? 也会在卧榻间紧拥着夫君,泪盈盈地不舍他远行吗? 郁修思绪飘远,目光落向西北方的山河。 很快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凝眸拨马,郁修道:“此去受降,不得耽搁,速去速归,启程!” 尘土飞扬,一行人马快马加鞭地离开了寿春,不消一刻,从城门望去已不见背影。 徐桢容在近卫护送下返回府邸。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后,一匹快马奔至城门处,正是前任右禁卫顾巍的亲信。 伴随着一声闷响,城门阖上了。 这一声宛如一道无声的惊雷,惊醒了蛰伏在寿春土壤中的夏虫。 无数覆面人的身影冲上街道,行动训练有素,无一人言语,只朝萧宅的方向疾步汇去。 萧太公率领着萧家所有人立于门庭前。 身上久未见光的甲胄映着日光,刀痕累累。 “拜见君侯!拜见将军!拜见少夫人!” 死士汇聚在此,黑压压如乌鸦般铺满街巷,呼声震天。 兰莳不期然地听到这些人呼拜自己,略有意外之色。 萧太公摸了摸下颌胡须道:“死士只呼执刀人的名号,孙妇,看来我这孙儿是硬要你做我萧家妇,由不得你了。” 立在后方的陇西耆老们更是错愕。 将家中中馈交付给妻子不奇怪,算账理事,往来应酬送礼之类的琐事,本就是妇人应尽职责。 但允许妻子沾手兵权的,却不多见。 巷子里穿过一阵风,兰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心尖仿佛也被什么所拂过,泛起一种微妙而陌生的心绪。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太自信了还是太不怕死了。 枉她以为他是个心里藏得住事,头脑清醒理智的明主。 倘若她真有异心,在这个当口,他就不怕整个计划被毁于一旦,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些萧家人,全都为他这个决定陪葬吗? “冒昧一问,”兰莳动了动唇,神色凝重,“所有死士都倾巢而出,再没有别的了吗?” 萧太公答:“三千死士,皆在此地。” 太少了。 兰莳心中暗暗叹息。 芍坡大营有耿参的严密监视,稍有轻举妄动,必将引起城外扬州两万驻军的注意,所以暂时无法调动。 而城内的一万禁卫,即便郁修带走了一部分,余下数量也相当骇人。 只有这三千,萧家等于是破釜沉舟,拼死一搏了。 梦里他们也只有这么多人手吗? 兰莳竭尽全力回忆,然而那个梦里的她与郁修成婚之后,囿于后宅,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完整的军情。 她只记得萧家起事,是在与郁修成婚的第二年。 那时郁修与琅琊王率兵出战,她与琅琊王府内的女眷一道逃命,辎重车装不下那么多人,仓皇间,她还差点被郁修的堂妹推下车。 这一次呢? 时间如此仓促,萧家会不会功亏一篑? 兰莳抿了抿唇:“我要与太翁和兄长同行。” “这怎么行?”萧平晏如临大敌,“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若有闪失,如何向定谋……” “好。” 兰莳满腹说辞被萧太公的一个字打断。 “阿父!”萧夫人也愕然出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兰莳的身体连寻常女郎都不如,她怎能随你们同去!” “兰莳?你叫兰莳?”萧太公双眸如苍星,迥然而视,盯着兰莳瞧了半晌,蓦然笑了,“今日谁都可以不带,唯独她必须带!备舆车——” 一匹大宛良马拖着一辆两轮舆车而来。 萧太公与兰莳立乘在上,前后死士相拥,萧太公朗声道: “诸君今随我共举大事,成则富贵同享,败则共归黄泉,我萧据满门,与诸君共进退!” 老者浑厚嗓音响彻街巷。 兰莳肃立在旁,听着山呼海啸的应和声,心中竟也感觉到了久违的激荡。 车轮滚滚,清风迎面送来,立于舆车上,兰莳淡声道: “三千死士便敢起事,君侯好魄力。” 这个称呼一改,亦是换了个与萧太公对话的身份。 方才萧太公那句话一开口,兰莳心中就依稀有了一种预感。 萧太公的白须迎风而飘,老者笑眯眯道: “潼关一战以寡胜强,与裴期同心协力,收回沦陷于农民军之手的长安,论魄力,天下谁人不识君?真是后生可畏啊。” 兰莳握着车辕的手指收拢。 被染红的渭水,尸骸遍地的焦土,还有那个夜晚,浣若的身体如秋叶般倒在血泊里,一幕一幕,又翻涌至她眼前。 她道:“君侯戍守凉州,不仅抵御羌胡数十年,且恩信招降,以德怀之,是真英雄,我不愿欺瞒君侯,萧家之祸,有一部分是因我而起,故今日我愿与君侯一道赴难,但并无投效任何人的打算,也不打算后半生都做萧家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