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参扶着身旁儿子的臂膀,重伤至此,眼中竟还烧出一把火来。 “你们以为夺下寿春,擒住家眷,便可让琅琊王和世子束手就擒?寿春之外,尽是琅琊王的兵马,只要琅琊王和世子愿意放手一搏,尔等不过是瓮中之鳖!” “我不与你一介女流相谈,叫萧据来!叫萧平晏来!我要问问他们,就算他们围了耿家,围了琅琊王府,他们敢杀人吗!” 耿参从胸腔中爆发出一阵怒喝。 四周诸将皆被他所感染,也生出一腔豪气。 说到底,扬州六郡八十一县,即便寿春落入萧太公和萧平晏手中,余下五郡也随时可以支援,不过时间问题。 他们怎么敢贸然起事? 分不清是哪句挑起了她的情绪,一贯冷静的兰莳难得感觉到胸口似有一团烈火灼烧,皮下血液微微沸然。 转头看向周嘉月,兰莳温声问:“周夫人可有身孕?” 她毫无征兆地发问,周嘉月茫然不知用意。 “并、并无……” “家中母亲可在?” “……在。” 兰莳颔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朝前点了点,两侧仆婢上前。 “将周夫人带下去,等过些时日,送回周家,请你母亲再替你重新择一门亲事吧。” 恍若一击闷棍打在所有人头上。 周嘉月回过神来,挣扎哭喊:“……不!我不……夫君!夫君!” “嘉月——!” 声音消失在宅院深处。 这一刻的耿参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数月前,他与萧决争夺婚期良日,在王府内抢先择选聘礼,依稀还在昨日。 他们还曾暗中取笑,萧家娶了个落毛凤凰,又是个病秧子,只怕后嗣无望,这回是彻底的断子绝孙了。 耿参这才头一次认认真真,昂首审视起眼前这张脸。 “你……” 那双眼像一轮幽寂冰冷的月亮,无声垂照。 他脑海里蓦然划过一张玉容。 那年长安,他听闻郁修的朋友从宦官刘逢手里救出了小妹,耿参提着一篮咸肉好酒跑来酬谢。 他迟了一步,跑到桥头时,那少年策马途径长街,耿参招了招手,掷下酒囊。 ——新酿的桂酒,辟邪祈福,多谢钟小公子仗义相助! 马蹄不停,少年凌空接下酒囊,遥遥朝他无声一笑,风雪落在他脸上,秀气得简直像个小女孩。 ……原来是他。 钟馥竟然是个女郎! 可她不是已经死在潼关了吗? 他还记得,那年十二月隆冬,战后的尸骸大半被埋在深雪里,裴期、薛涉和郁修,带着各自部将在尸骸堆里翻找了整整三日。 冻得手指麻木,最后只寻到一支断掉的玉簪,和一堆分不清彼此的尸块。 太学毁于长安兵乱,钟馥下葬那天成了他们的结业之日,三人打了一架,带着遍体鳞伤,从此分道扬镳。 耿参忽而放声大笑。 笑过之后,他望着兰莳道: “何苦来?枉我当你是个聪明人,舍了昔日声名,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做个妇人,为萧家出生入死?你若放我们出城,投身琅琊王麾下,高官厚禄,金银财帛,难道会亏待了你?” “人人都说要给我高官厚禄。” 兰莳笑了笑:“是给我的吗?是给丹阳谢兰莳的吗?说来我听听,你们打算给我这个女郎,封多高的官,加多厚的禄?” 耿参眼中没了笑意,似有些恍然,又好似有些匪夷所思。 高官厚禄,给的自然是死而复生的钟兰卿,而不是谢兰莳。 谢兰莳如何能登堂入室? “给不了是吧?” 兰莳望了眼扬州的天,今日天色温润,风里的花香混着淡淡血腥气,笼罩在这座城池的上空。 “那就没办法了,耿将军,黄泉路上,别走得太快,我夫君还会送许多亲朋好友,与耿将军团聚的。” 耿参蓦然睁大了眼。 萧决没死! 他竟真的没死!! “送耿将军上路。”兰莳道。 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如黑雨坠落,院中缓缓汇聚一地血泊。 飞驰的骏马踏过泥水,带着丹阳和寿春的军报抵达荆扬交界的西阳县。 郁修坐在帐中凝眸静听。 “报——寿春有变!萧据乍病!萧家叛变!车骑将军耿参、廷尉耿炎、别驾从事王骞、西曹掾淳于贞、校尉刑玄、窦信、徐乾……全数被杀!寿春已落入萧家之手!” “报——三万山越夜袭丹阳军营,为首者自称江少游、韩摧,二人皆为游侠出身,丹阳太守崔昭被杀,都尉高茂被俘,吴郡太守已奉琅琊王殿下之命,发兵两万支援!” “报——吴郡太守程盛,在阳羡遇千人埋伏,全军覆没!对方牙旗打着萧家名号,主将是……是萧家少君,萧决!” 军报纷至迭来,一日严峻过一日。 比萧决没死更令人震惊的是,此人之勇武,绝非凡俗。 次次身先士卒不说,萧决一个凉州人,对扬州山川却似乎了如指掌,几次都借地势之利,以少胜多,杀得出其不意,简直犹如神助。 最惊人的一次,竟一日之内连斩三名上将! 消息传回郁修帐中,众武将谋士一片寂静。 良久,才有人出声: “一日斩三将……闻所未闻,只怕,天下皆要对这位萧家少君侧目了……” “何止是萧决!吴郡陆氏的那个小儿,竟也与萧家沆瀣一气!横江津两万江防军啊,现都落入陆惟手中,长江江防真要被他们攥住,拿下扬州余下三郡,也是迟早的事。” 一武将唾骂:“萧据真是一只能忍的老王八!若非他乍病,我们岂会掉以轻心!” 谋士扼腕: “最棘手的还是谢霈写的那封檄文!说殿下觊觎神器,自造谶言,有代周之心,萧家起事是不欲逆臣同流合污,还向洛阳告了一状!这、这、这……平日怎么没瞧出谢霈有这等胆气和本事?” 那封檄文送去汝南,琅琊王看后震怒之极,扬言要杀了谢家全族。 这简直是要命的一剑,无异于直刺琅琊王心脉! 汲汲营营一场,又是派人去洛阳打听天子秘辛,又是千里访贤,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法理人心! 谢霈却一纸檄文,将他打成乱臣贼子,还令萧家篡夺扬州之举,成了拨乱反正,让萧据萧决成了拱卫大周的忠臣。 忠不忠另说。 有了这个名头,萧家便可名正言顺,招兵买马,举大义而诛反贼。 萧家之势,不可阻挡。 若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萧家就算要达到今日声势,也绝不能如此顺利,如此迅速。 一双毒蛇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舆图上寿春的位置。 “不是谢霈。” 众人安静下来,朝郁修投来视线。 “不是谢霈?那是何人所为?谢霈虽无功绩,却有几分文采,那檄文写得……实在刁钻,除了他,寿春之内,还有何人能作?” “他们谢家人才济济,何人不能作!谢兰莳难道不是人吗!”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难得暴怒,帐内众人纷纷悚然垂首。 “……谢兰莳是谁?” “未曾听闻。” “会不会是谢霈哪位子侄?” 底下人窃窃私语,无一人知道谢兰莳究竟何人。 郁修胸口起伏,扶额闭目。 许久,他才开口道:“……虽失扬州,但兖、豫、徐三州仍在,如今阿父先回兖州本部镇守,我等切勿自乱阵脚,仍以占据荆州为首要重任。” 谋士迟疑片刻,问:“世子,那被囚于寿春的王妃和夫人……” “萧家初定扬州,肯定也想求和而非求战,我已去信给阿父,不日便会派东方先生与萧家商议,或用粮草,或用金银,定会将她们赎回。” 若败给别人,郁修或许还会担心女眷受辱。 但败给谢兰莳,他知道,她是个真正的君子,无论如何,她都会设法保护她们。 众人安心几分,注意力又重新放回舆图之上。 就因为萧家之乱,那荆州牧桓嵩竟有出尔反尔之意,迟迟不愿交出荆州。 郁修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失了扬州,又失荆州。 既不愿给,那就只能打了。 望着舆图上的扬州水乡之地,郁修眼眸暗如深潭。 那日桥下芙蕖的芳香犹在鼻尖,谁料不过转瞬,扬州竟真的落入萧决之手,连带着她也一并遥不可及起来。 萧决,萧决! 郁修在心底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想到自家徒耗军资,竟成了萧决的垫脚石,不仅赔了扬州,赔了家眷,连好不容易重逢的兰莳也一并赔给了他,郁修眉宇间阴戾之气愈发浓重。 如今他腾不出手,自有大把的人有空对付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