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桌,那人先扒拉了两口,才含糊道: “不过阎兄若是等得起,还可以再试试,再大的官,事总要底下人去办,咱观察观察,疏通疏通关系,总有办法的,你放心,阎兄的事就是我赵虎的事,就冲这两碗馄饨,一定想办法给你办好。” 萧决笑了笑,心中暗道,那倒也不必费这么大劲,再过些时日,这汝南到底是谁的地盘还不一定呢。 “行,那这件事劳烦赵兄替我上心。” “这话客气,要不是阎兄慷慨解囊,我还不知何时能凑足聘礼,与巧君订婚呢……” “下回再聊。” 支着腿歪坐的萧决起身结了账,朝外点点头,笑意微妙: “我等的人到了,先走一步。” 赵虎拱手相送,一路看着萧决走向远处一个戴着幕篱的女郎。 此时天还太早,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锦书走在雾中,突然听到一个人冷不丁地叫住她。 “桓锦书。” 锦书蓦然停下脚步。 熟悉的声音冷冷道: “豫州荆州开战,江面重重封锁,你居然还能找到出去的船,不愧是大司农的女儿,果真比阿靖那样的呆瓜脑子好使——找的薛涉帮忙是吧?” 萧决虽是夸奖,但语气毫无赞赏之意,只听出了他浓浓的不悦。 锦书没想到自己百般谨慎,竟是还被萧决半路拦下。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缓声道: “回少君,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一人执意所为,不过少君不必担心,我……” “不必担心?我当然不会担心。” 巍然如山的男人峙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目觑她。 “你以为我真关心你们的死活吗?实话说,你们活着我不见得高兴,死了我也绝不难过,我现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谁,你应该很清楚。” 锦书望着他那副睥睨冷漠的神色,良久,秀气端丽的眉眼也酝酿出一个凉薄的笑。 锦书道:“我清楚,我还清楚一点,你和裴长陵果然也是一类人。” 萧决眉头动了一下,有几分微妙的不虞,但也懒得辩驳。 “你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把你打晕了扛回去?” 她摇摇头。 “我劝你都不要。” 锦书抬头,目光笃定地平视他: “我父亲已入荆州,他的身份给自家人担保,桓嵩倒戈琅琊国是可以预料的事,届时,萧平晏真能赢吗?就算能赢,扬州要死多少将士?裴期会不会趁虚而入?这其中风险多大,你不是不知道。” 萧决眯了眯眼,冷嗤:“我是知道,但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桓锦书没有斤两,但钟馥的未婚妻有。” 听到她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三个字,萧决额角青筋跳了跳,那双眼戾色更显,看得锦书不寒而栗,双腿发软。 但她绝不回去。 桓复是她的父亲,他是因为自己的消息才会为琅琊国奔走。 倘若因为她父亲的参与而使得郁修大胜,甚至让兰莳有可能再度落入郁修之手——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锦书齿关微微发颤,咬紧牙道: “让我去荆州!我助你兄长,你替我杀郁修,生死在我,绝不让兰莳因此而迁怒你,萧决,不是只有你才能英雄救美,给我机会,我照样可以保护兰莳!” 冬月一天天近了,街市上炭价渐贵,孩童在河堤旁追捡着秋末的柳絮芦花,用以填充过冬的被褥。 市井间的烦恼传不进锦绣重门,许宅之内,就连女婢也是衣着锦绣,吃惯鱼肉。 时值腊梅初绽的时节,许宅大房内的女婢阿缇折了几支梅,欲插在贵客榻前的小瓶内点缀。 住在此间客居的贵客是个极美丽的少年。 虽不知来历,但年纪轻轻,便能与身为汝南太守的主君从容谈论政务,绝非泛泛之辈。 若能得他青眼,此后侍奉这样美丽而聪慧的少年,于她们这样的奴婢而言,就是极幸运的事了。 阿缇春心漾动,暗暗谋划自己的前程。 腊梅清供于案前,阿缇撩开帘帐,轻轻唤醒榻上少年。 “公子,公子……已快午时了。” 蔺遥受了惊吓,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被人叫醒,还没看清人影,先嗅到女婢衣襟前的一缕馥郁梅香,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文会,高台,飞舞而下的诗赋……那人掐着他的脸颊,吐字残酷,柔软胸脯却随她呼吸起伏,近在咫尺。 记忆瞬间清晰。 少年倏然睁大了眼。 “——滚开!”他猛地推了她一把,毫无防备的女婢重重跌倒在地,掌心擦破大片。 尚未来得及起身,阿缇余光瞥见一截孔雀蓝的衣角,往上,一双冷若冰珠的眼无波澜地垂视她,令阿缇浑身发颤。 他问:“你在做什么?” 阿缇惶然,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泫然欲泣时,下颌被一只手轻轻抬起。 她对上一双幽潭般的眼。 那人视线凉薄,端详片刻后道: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子邈也到了思慕佳人的年纪了。” 榻上的蔺遥汗涔涔地轻喘,没有说出实话。 他怎么能说自己根本不是思慕什么佳人,而是被钟馥——或者说是谢兰莳吓到了? 这几日,他噩梦连连,梦里全是谢兰莳那张玉雕雪堆的秀容。 原来谢兰莳的身份不是假的,钟馥才是假的。 被他视为毕生之敌、意图超越的人,竟然是个根本不该出现在太学,本该退居后宅持家理事的女郎。 蔺遥望着地上那啜泣的女婢,忍不住想—— 那她呢? 那些他从前根本没有放在眼中、面目模糊的女郎之中,会不会也藏着许多个未被雕琢过的钟馥? 出神之间,阿缇已被人带了出去。 裴期缓步在他榻边站定,见少年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他道: “那婢子你若喜欢,我便替你向许演讨来,雍州像你这般年纪的少年,的确该有一二姬妾侍奉在侧……只要不耽于其中便可。” 耽于其中? 蔺遥稍稍一想,只觉得天下女郎的脸都变成了谢兰莳那张脸,看一眼就心头发寒,何况其他。 “多谢府君好意,不过,姬妾就不必了,我只愿追随府君建功立业,不愿在儿女情长上消磨时间。” 裴期听着少年赤诚之语,那双眼透过他,不知望见了谁的身影,眼中薄冰渐消。 他道:“就算不纳姬妾,再过一两年,你也该择一名家世匹配的淑女为妻。” “那怎么一样,”精明聪慧的少年在这种事上毫不在意,“届时府君替我赐婚便是,雍凉那么多亟待府君拉拢的高门,只要对我和府君的霸业有利,府君需要我娶谁,我便娶谁。” 裴期面上平静,思绪却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错位了。 这番话无疑是他想听的,但应该说出这句话的人,却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为什么就不肯这样一心一意待他呢? “府君。” 收回思绪,裴期见蔺遥面有迟疑之色,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 “这两日我神思不清,今日稍有回转,才忽而想起一件事——文会当日,那个前来阻挠府君的男人,正是我的同宗堂兄,如今改姓入了萧家门户,数月前在扬州发动兵变的萧决,萧定谋。” 裴期神色骤变。 原来是他! 之前的种种疑虑浮至眼前,终于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当年在长安,这位羽林郎便善于四方结交,据说他性情阔达,出手大方,所结交的那些寒门武将,民间游侠,都乐于为他效死。 只是他在长安的时日太短。 不过两三年时间,尚未来得及打下根基,就与其他羽林郎一道被派去凉州抗羌了。 内室炭火正旺,裴期起身望向西屋方向,眸色如炬。 好在他没有向萧决吐露寻人之事。 本想借他在游侠之中的人脉,打探一件天家秘事,此事可以告诉寻常游侠,却不能被同样逐鹿天下的一方豪杰所知。 “蔺子邈,”裴期嗓音冷沉,“你这个谋士做得是越发的好了。” 他当时被谢兰莳威胁,没能当场拆穿萧决,这件事绝不能让府君知道。 蔺遥道:“府君息怒,我与堂兄同出一族,毕竟是兄弟,何况当时他来势汹汹,动起手来,我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顿了顿,蔺遥把脸一扬,稚嫩面庞又显出往日的狡黠精明。 “我倒以为,萧定谋出现在此,正是一桩千载难逢的良机。” 裴期漫不经心地问:“什么良机?” “夺取汝南的良机。” 此言一出,内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荒谬,”裴期淡声道,“歃血盟书仍在,我与郁子慎结盟,允诺共谋荆州,不犯后方,倘若背弃盟誓,何以对天下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