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他从不怕遇见悍将。 悍将再强,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但一个能精准预判到自己下一步的敌人,可怕之处远胜千军万马。 哗啦—— 白鸽振翅越过浓稠黑夜。 地面上的军士们挥舞铁锹,正在武库内墙下掘出一条深堑,空地迅速垒起一座座土山。 裴期站在廊庑下,看着那只盘旋长空的白鸽。 身旁的蔺遥吹了一声哨,那白鸽循声而来,落在了一截冷翠色衣袖上。 蔺遥拆开鸟腿上的秘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郁世子……与萧平晏在嘉鱼江上交战,世子大败,战船尽毁,两万水师沉于江中,只有不到五百人逃脱……府君!” 他霍然抬头,对上裴期同样带着惑色的眼神。 裴期眉头紧蹙:“扬州萧平晏的伤亡呢?” “……几乎毫发无伤,正直奔江陵而去,”蔺遥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会不会是线报有误?”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若伤亡两千三千,或许还有清算失误的可能,但直言两万,意思就是整船全军覆没,伤亡一目了然,不会有误。 裴期接过秘信自己又看了一遍,与蔺遥所言没有分毫差别。 “子邈,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蔺遥抿紧了唇,脑中几乎立刻想到了一张病弱苍白的脸。 除了她,谁还有这个本事? 一想到此人此刻在平舆城内,千里之外却有两万人在她一念之间而殒命,蔺遥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定是船出了问题。” 蔺遥眯了眯那双毒辣的眼,思绪清晰,“伤亡如此悬殊,除了火攻,就只有船出了问题,才能不废己方吹灰之力,便叫敌军全军覆没。” “典船校尉赵声,原来萧决留在平舆城内,所谋为此。” 裴期折好信笺,从记忆里挖出了这个名字,眉眼冷峻至极。 “蜀锦送得好啊,两万水师的性命,都叫他一人断送了。” 也巧,此刻正在武库内督军掘堑的,正是这位投靠他们的赵声。 裴期望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那位甄夫人。 听说她与赵声的夫人往来密切。 看来那位甄夫人,就是在中间替萧决周旋此计的棋子。 蔺遥道:“不过萧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桓复今日傍晚回城,听说荆州牧桓嵩已经献上印绶户籍,还有荆州五万水师,待郁世子回去整军再发,萧平晏逃不出南郡。” 裴期在心底将荆州部署盘算一遍,也和蔺遥看法一致。 荆州兵力尽在郁修之手,只要守住江陵,郁修的胜算仍在。 “只不过,应该是一场苦战,荆州军大概要折损大半了。”裴期道。 蔺遥弯了弯唇: “这对雍凉不是再好不过吗?既削弱了琅琊国的实力,又不至于让荆州落入萧家之手,这两万水师也算死得其所。今日若能攻下汝南,诛灭萧决,府君便可东出函谷,逐鹿中原了。” 夜色如晦,火光点点,裴期扫了眼少年脸上忽明忽灭的光影。 那抹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点点火星,风一吹,将他眼底稚嫩的野心烧得愈发炽烈。 作为主公,裴期喜欢用这样杀气腾腾的快刀。 但乌发一扬,少年的五官在视野里模糊,裴期仿佛又看到那双冷淡的桃花眼,在腥风里微微垂下,像尊沾了血的小菩萨。 子邈与兰卿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裴期召来都尉蒋录,淡声道: “长堑掘好后,武库留半数人手,余下继续全城搜捕刺杀太守的主谋,一旦擒获,就地正法,无需回话——但他身边的那个女刺客,要活捉,带回来我亲自审问。” 蔺遥唇边弧度渐平,他问:“那个女刺客有何不妥?” 裴期却没答他的话。 那个女刺客的声音,身形,和阿靖太像了。 如果桓锦书在扬州,那么阿靖、沉鱼、玉鹊她们或许也一道去了扬州。 裴期不在意其他几人的死活。 但阿靖,那是他和兰卿一起捡回来的小姑娘,像只小尾巴跟在他们身后长大。 如果兰卿在,他一定不会看着阿靖在外吃苦。 都尉蒋录领命下去了,蔺遥看着裴期出神的侧脸,一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认识阿靖,但直觉觉得,府君若是在意那个女刺客,那就一定与谢兰莳有关。 府君每一次反常的举止,都和谢兰莳脱不了干系。 把玩着手里那只鸽子,蔺遥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都怪那个该死的许纯! 若非他堵死了城门,他们早就传信给城外的两万守备军,让他们速速赶来。 什么萧决谢兰莳,两万大军一人一脚也给他们踩死了,何须现在又是掘地又是搜城? 这破鸽子也是个蠢物,只能从城外驿站单线飞进城,却不能将消息传出城外。 真不如掐死算了! 正想着,本应在府内养伤的夏侯隋,忽而大步从院子尽头走来。 “府君。” 夏侯隋匆匆见礼,他被萧决射的那一箭还没好,这几日勉强能下地而已,唇色仍看得出几分苍白。 他语速极快地道: “方才有几家官员家中遣人至许宅,称家中夫人赴宴未归,我问了问,汝阳、葛陵、朗陵三地驻守的中郎将,他们夫人也在其中——只怕是有人挟持了女眷,欲控制城外的守备军!” 明月高悬,庭中寒风料峭,裴期朝上空看了一眼。 寅时了。 “那个甄夫人,是丹阳谢氏的女公子,萧决的妻子吧。”裴期的语气近乎笃定。 一旁的蔺遥本就被这消息惊了一跳,一听这话,更是心中发虚。 但裴期并未纠结这位谢女公子的身份。 他冷静道:“这位谢夫人与她夫君看来早有预谋,这个时辰,只怕这些女眷的信物书函已经送出城了,夏侯隋。” 负伤的悍将拱手听令。 “你带五百人去城中搜这位谢夫人,务必救出那些被她挟持的女眷。” “是。”夏侯隋顿了顿,“那位谢夫人呢?” 裴期眸色浓黑。 若郁修在荆州失利,汝南两万兵马又受她胁迫,他们困于平舆城内,自己出不去,外面的援兵进不来,与瓮中之鳖何异? 裴期:“务必找到那些女眷,至于她,生死不论。” “等等——”蔺遥果断拾级而下,“我跟夏侯将军同去。” 裴期颔首默许,转身回内室,要与其他武将商议如何向外送消息。 再没有比今夜更好的机会了,蔺遥想。 萧决这会儿,要么在地道中进退失据,如阴沟老鼠般憋死,要么很快就会被蒋录找到,束手就擒。 谢兰莳身边能有几个人保护? 她自己更是孱弱得不堪一击。 只要切开她的喉咙…… 一切隐晦的忌惮,就都会烟消云散了。 - 平舆城一夜兵荒马乱。 裴期坐在武库值房内,看着窗外曙光一点点爬上深蓝天幕。 一夜过去,竟没有萧决的半分消息。 反常的平静,令裴期反而警惕起来。 萧决没有尝试强攻武库,是在等他夫人替他搬来救兵吗? 这不现实。 平舆城不大,至少在援兵赶来之前只找到那些女眷并不难。 萧决如果一直按兵不动,对他们反倒是一件好事。 怕的就是他在酝酿什么诡计。 裴期忽而觉得后脑有针刺似的痛楚,这才意识到,他昨日赴宴、调动人马,召集将官,紧绷了一整日,神思早已不堪重负。 大战随时会至,裴期没有强撑,准备在小榻上阖目小憩片刻。 窗外东风紧,呼呼拍打着窗牗,依稀如呜咽声。 不,是真的有人在哭。 裴期在梦中睁开眼。 ——长陵,不要去。 热腾腾的鱼羹打翻在地。 他的妻子扑进他怀中,紧紧拥着他的脖颈,裴期无声地抚着她的发,感觉到泪水将他衣襟洇湿。 ——你是裴长陵啊!你是太学四子,士林翘楚,天下士子都传颂你的名字,你是大英雄,你不能与李胜勾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她的声音哀哀的,像伤得痛了的小兽。 浣若拼命揪着他的衣襟,似乎想将他从某条未知的路上跩回自己身边。 他却只是平静地拥着她,任由她攀扯自己的脖颈,安抚的姿态算得上温柔。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裴期一点点替她拭去。 ——别哭了。 他那双眼总是冷冷清清,此刻却难得含着几分怜爱。 ——与我成婚这些年,我待你不好,让你受了许多冷落,是我之过。 满目泪光里,她似有几分动容,苍白的唇紧抿,那是个委屈的模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