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在他手里又重又快,从颈侧拔出时,刃尖甩出一弧血,重重地泼在了裴期的衣袍上。 “保护府君——!!” 有人喊了一声,下一刻便被萧决一刀斩落头颅。 “此地混战太危险了,快护送府君出去……” 慌张的声音还没说完,尾音就被一闪而过的寒光干脆切断。 裴期在乱战中凝眸注视那双乌浓的眼。 和昨夜不同,今日萧决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不惜以身犯险,做了那么大一场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想凭一己之力取他人头! 裴期因他这惊人的胆魄而发笑。 真是匹夫之勇。 他既已据沛郡下邳,占尽优势,应该屯田养兵,来日再图汝南才是上策。 孤身无援地来汝南,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昏招。 谁也没注意到,紧闭多时的王宅大门此刻终于缓缓打开。 “桓大司农。” 被众人护至角落的桓复猛地回头。 外面腥风血雨,王雍却似并无觉察,一身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形消瘦。 “玉佩是我派人去送的,那人虽不是你的女儿,但我的确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桓复眼神骤明:“还请王公解惑。” “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峰回路转的一句,令桓复错愕不已。 他顿时感受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桓复直起身来,目光如炬: “某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公?即便如此,锦书是我女儿,父亲仍在,女儿未嫁,没有她离家出走的道理,我寻回我的女儿天经地义,王公是海内闻名的大儒,竟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吗?” 王雍在他愈发疾言厉色的质问中跨出了这道门槛。 他就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些年,究竟是谁害了浣若的性命,他心知肚明。 然而为了自己的原则,他不肯涉足争端,眼睁睁看着裴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再难撼动的位置。 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无法再回头去救他的女儿。 但他还可以帮桓锦书。 帮他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廊下无数学子注视着王雍,裴期也隔着重重人山血海,望向那个对他恩重如山,一手铸造了他的名望与学识的老师。 无数少年回忆从这个瞬间淌过。 王雍对他道:“——从今日始,我与裴长陵断绝师徒关系,再无瓜葛。” “老师!” 对面响起裴期犹如虎狼的暴怒声。 “您要帮萧决吗!您要帮陇西萧氏吗!您说过,您不涉党争,不涉政斗,为什么,为什么您要为他破例——” “不、对。” 反手一刀格开了三人,萧决浑身是血,浴在腥风里,神色阴鸷得几乎要将不远处的裴期生吞。 “人数不对,你不该只有这些人,其他人呢?其他人去了何处?” 裴期额角青筋仍在跳动,君子难得失态,但此时此刻,他也并不在意这些了。 “你说呢?” 那人点漆般的瞳仁寒津津地望向萧决,蓦地冷然一笑。 “萧决,汝南的两万守备军快到了吧?你猜是他们先入城,还是你夫人送命?” 刀刃砍得有些卷刃,萧决反手一甩,血花如泼雨浸透泥地。 萧决盯着他的眼道:“我猜,是你的人头先掉地。” 如裴期所言,平舆城外尘沙飞扬,高举牙旗的军队从地平线的一端奔来。 大军来了! 来的是援军还是敌军!? 城墙上的军士们持戟肃立,北风凛冽,吹得许纯衣袂翻飞,他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目光锁死在打马上前的人影上。 城门都尉高声问:““城下来者何……” “许纯小儿!还我妻来!擒人老母妻子挟持威逼,许氏何出此贼!” 为首出列的中郎将杨绥怒声叱骂,许纯一听这话,眼前一亮。 “杨中郎将休怪!” 许纯挥手,命人将他妻母送至女墙前。 “用计谋诈中郎将率兵前来,实是情急之举!昨夜城中事变,我兄遇刺身亡,如今由我暂领汝南太守之位,搜查刺客,严防外敌,恐中郎将心中生疑,误了军机,这才不得不以家眷来请,还请杨中郎将扎营城外,以备外敌——” “夫君!” “我儿——” 杨绥的妻子和母亲与他遥遥相顾无言。 杨绥有动容之色,刚要开口,却听身旁另有一人上前: “杨中郎将莫要上他的当!” 此人正是驻守朗陵的中郎将丁奉,他高举马鞭,指着城墙上的许纯。 “许氏兄弟不睦已久,太守怎可能将印绶交付于他?郡丞曹源、都尉蒋录,那才是太守心腹,此二人何在?” 许纯伫立于疾风之中。 青年身形清瘦,广袖在风中如流云翻飞,正是汝南许氏的君子之风。 然而他长眉一压,似笑非笑之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发。 许纯:“都说了,昨夜城中有刺客,自然是去抓刺客了。” 丁奉:“那我再问你,既有外敌,城墙上为何守备如此松懈,着甲的军士寥寥无几,更不见弓弩,你既受太守印绶,难道连武库也打不开吗!” 许纯面色如常:“丁中郎将这是不准备听我调令了?” 丁奉冷笑:“你不过一许家庶子,从未得郁世子听用,倒与扬州萧家的人沾亲带故,何以取信于我等?郁世子与裴府君结盟,防的就是萧氏和尉迟朔,我等岂能听你调令!” 许纯凛然一指:“丁中郎将,你的夫人就在此处,今日你不从命令公然叛乱,按律当夷三族!” “大丈夫生于天地以忠义立身,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丁奉作狠厉之色,说完,又扭头看向杨绥,声音低了几分: “昨夜裴府君身边的主簿蔺遥遣人出城传信,称城中有变,扬州萧决潜入城内,欲夺汝南,命我率一万大军前来支援,杨绥,这许纯已倒向扬州萧决,切莫上当!” 杨绥骇然大惊。 扬州萧决怎么会在平舆城内? “可是——” 杨绥额角划下豆大汗珠,神色急切: “我家眷尚在他们之手,岂能不管?丁兄,昨夜郁世子于嘉鱼江上大败,琅琊国前程未卜,何必为了向郁世子尽忠,赔上自己的家眷?” 旌旗飘摇,汝南的天际乌云密布,似有风雪将至。 丁奉那双狠戾的眼直直看向杨绥,道: “什么前程未卜!你还不知道吗——夷陵五万水师未能及时回援,致使萧平晏攻下了江陵,连夷陵水师也落入吴郡陆惟之手!” 脑海里轰然一声,杨绥震惊地睁大了眼。 江陵丢了! 不可能,夷陵为何没有回援?桓嵩已交出印绶,他们怎么敢不回援!除非萧平晏另有神兵,否则绝不可能啊! 但倘若此话当真—— 那荆州六郡被萧平晏拿下,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丁奉继续道:“你无需怀疑,郁世子此番大败!惨败!已从汉水而逃!谁都能看得出来,琅琊国气数已尽!趁它最后一口气散去之前,你我转投裴府君麾下,带着这些军队奔赴雍凉,尚且还有一条活路!杨兄!好好想想吧!” 从葛陂而来的五千大军黑沉沉压在杨绥身后。 女墙后的妻母在哀哀哭泣,杨绥瞳仁颤动,心如一锅沸水翻腾。 天边霞光遍布。 “杨兄!”丁奉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 这二人加起来便是一万五的军队,许纯脚下这座只有不到一千人死守的城门,对他们而言薄如纸片。 许纯背后瞬间冷汗湿透。 不行。 萧决尚在城内奋战,绝不能让他们达成一致,为裴期举兵破城! 许纯面色一狞,狠声道: “把丁奉和杨绥的家眷——” 一只手蓦然落在他肩上,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 “让开。” 指端如蝶贝莹白,从苍青色的衣袖里探出的手纤瘦如玉,透着淡淡青色经络。 许纯回头,来人穿着一身男子常穿的大袖衫。 内衬雪白绫绸,外罩苍青宽袖袍,一阵东风吹过,那人衣袂如一捧绿雾翩然扬起,勾勒出她纤薄的肩线与腰身。 一身的风流贵气,却也愈发衬得她身形清瘦羸弱,不堪一折。 许纯缓缓张大了嘴。 并非为她美貌所慑,而是这个人,这身打扮—— 谢兰莳穿上男子衣袍,竟当真令人有雌雄难辨之感。 而且,乍一看,与河东蔺遥竟有四五分相似! 兰莳目不斜视地越过许纯,俯瞰着城下大军。 “丁中郎将来得正是时候,萧决在城中作乱,正待丁中郎将率兵相救!府君有言,若能及时救援,诛杀萧决,便拜丁中郎将为陇西太守,封征东将军,掌十万大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