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宅啊。” 兰莳慢悠悠驭马前行。 “我旧日在长安的府邸被焚烧殆尽,听闻你们大司马替我重建如故,我已命玉鹊去人市添置些仆役,过几日收拾好,请蔺太仆来做客。” 蔺遥缓缓睁大了眼。 她当日只在长安停留了半日时间,就与贺炀出城,竟然连这些事都谋算好了—— 蔺遥先是回头,怒瞪了一眼引狼入室的贺炀,又对兰莳道: “你真厚颜无耻!你都恨不得大司马去死,竟然还要住在大司马替你修缮的宅院里,整日谋划如何毁掉大司马的基业,你……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毒的女郎!” 兰莳轻笑:“那你去问你的大司马,他愿不愿意让我住?” 蔺遥被噎得失语,胸口气得像燃了一团火。 因为他知道,即便谢兰莳是来害大司马的,大司马也会欣然看见她留在长安。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到? 她怎么能永远都这么从容镇定,而他明明聪慧远胜许多人,却总是输她一着? 一双眼妒火炽胜,紧盯着她的侧脸不放。 “——谢兰莳,你知不知道徐州彭城一战,萧决只带两千兵马出战,受了重伤,已闭门养伤半月的事?” 此话一出,蔺遥终于见到她那噙着两分浅笑的唇角有了变化。 他就知道,谢兰莳这几日忙着算计他们,根本没机会打探徐州的军情。 得意什么,她这不是也有算不到的事? 方才被他当众点出身份,她不是演得没有一丝波澜吗?现在听到萧决受伤,还不是失了方寸…… 蔺遥唇角一收,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 兰莳却主动开口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养伤半个月,现在如何?” 关我何事,萧定谋死了最好,蔺遥在脑子里恶毒地诅咒。 然而目光却不自觉地下移。 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蔺遥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怀妊。” 兰莳早料到今日碰面,他必定会追问这个问题,此刻并不意外。 “即便我说有,蔺太仆也不会相信吧。” 蔺遥阴沉着脸,她说得没错。 这个孩子来得太巧,巧得就像是知道它的母亲要孤身前来长安,才诞生在她腹中,替她拉拢一个靠山,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真伪。 他冷讥道:“我信不信不重要,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是大母的台街,钟宅所在的里坊已至眼前,蔺遥不想再与她继续萧决的话题,拨马停步。 回头迎上众人暗藏敌意的视线,少年把下颌一扬,矜傲淡笑。 “长安道已非昔日旧路,正值多事之秋,还望诸公切勿乱走,以免行差踏错,触犯禁令。” 话中威胁意味明显,为了裴期的利益,他倒是半点不在乎得罪人。 阮秀涵养极佳地颔首应承。 蔺遥打马离开,贺炀将一干人送至钟宅门外,也对众人道: “他话说得虽不好听,但最近城内守备如战时,这段时日,金吾卫杀的细作也有上百人了,的确是风声鹤唳,还请诸公暂居钟宅,待大司马归来之后,再定官职。” 兰莳颔首,正欲请贺炀入内,他却抬手婉拒。 “这几日与你出城招贤,公府里还有许多么务未定,我得赶紧回去了,子若替你备了些日常用物,都已送到宅中,至于仆婢杂役……” 兰莳并不愚钝,知道他们这是避嫌,怕她误会他们送人来监视她。 兰莳道:“我已命我身边亲信去人市置办,替我谢过子若……还有你,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贺炀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等大司马归来,你的九卿之位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记得请我来喝酒就是——要好酒。” 日影微斜,天高云淡,风中新柳轻摇,人在摇曳的光影下落了满身斑驳。 兰莳静静望着他。 等裴期回到长安…… 她心中一哂,只怕那个时候,他们就不是能够把盏同醉的关系了。 兰莳忽然攥住他的缰绳,贺炀有些意外地回头,只见她道: “来日太远,不如今日尽兴,清商垆的酒凭君任选,你们今晚想喝多少都管够。” 阮秀静静听着,知道她这是终于下定决定,要彻底拉贺炀入伙了。 目送着走远的蔺遥,阮秀淡声道: “裴长陵筹备迁都已有一段时日,听说我们的事,只怕更会立刻动身回长安——兰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太子,扶太子登位,与裴期分庭抗礼。” 贺炀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方才说什么? 他们要做什么? 贺炀也不是傻子,心念飞转,顿时明白了她入长安后做这些事的目的。 她哪里是要替裴期拉拢人才。 她这是在拉拢人才,造裴期的反! “诶呀!兰卿!这回你可害苦我了!” 温良好脾气的青年第一次对她露出恼然神色,急得要将缰绳从她手里拽回来。 男人力道不小,兰莳细白的手指顿时被缰绳勒得泛红,指端血色全无,但她小臂发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道:“我久病无力,你真要走,我就算是摔下马也拦不住你。” 兰莳这话一出,贺炀顿时收住了力道,只把一双忧思重重的眼望向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年在太学,我本想去投丹阳谢氏谢霆的帐下,是你拦住我,说服我追随大司马,如今却说,你要与大司马作对,兰卿,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勒住手背的缰绳松开,淤痕却留了下来,渗出一点血丝,兰莳不觉得痛。 她目光辽远,轻声反问: “这些年,你日日跟在他身边,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贺炀眸色微动。 “此时此刻,有多少人的血洒在洛阳东市的行刑台上,那些人里,不乏你我年少瞻仰的饱学之士,治国之才,这些人并未举兵动武,只因不肯站他的队,便被他罗织罪名,屠杀清洗。” “兰卿,你有所不知。” 贺炀急声解释: “这些人虽不动武,但喉舌却胜过千军万马,南边的萧家起势如此迅猛,若不以此铁血手腕,如何镇得住人心浮动,大司马他,他……” 干巴巴的话说到最后,“有苦衷”这三个字,却一时堵在贺炀的喉咙里,羞于启齿。 这番说辞,用来应付旁人可以,却不能拿来说服他们这些年少相交的故人。 因为,所谓的铁血手腕,杀伐果决,正是他们见惯乱世人命轻贱的少年时期,最深恶痛疾的那些乱臣贼子所为。 贺炀心中恍惚。 一入宦海沉浮不过数载,曾经为之热血慨然的理想,现在回想,竟像稚子童言,天真得可笑。 什么平定乱世,绥抚万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