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仕途上不见黎庶苍生,只有除不尽的政敌、故友、师长。 坟山上的白骨积了一层又一层,乱世依然还是那个乱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苦衷,更清楚你的苦衷。” 兰莳望着他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她在钟宅门前望着他道: “从前,我给了一个人一个留在裴长陵的身边的理由,后来,她因此而死,我给了一个人可以随意进出我寝居的理由,后来,长安万民因此而死。” 贺炀神色一滞,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她话中所指的意思。 她道:“我回到长安,是为了修正我年少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裴长陵不会因为你这点错误贬斥你,你前程远大,要我给你一个倒戈向我的理由,我其实给不出这个理由。” “不行!” 这回换贺炀下马,拽住兰莳的衣袖不放。 他急切切地盯着兰莳,鼻尖浸出一点汗,脸上还有几分犹豫之色,但嘴动得比脑子更快。 “你必须给我个理由,你替谁做事?还是自立门户?可有后手?兵马几何?有几分胜算?兰卿,我家中上有八十岁族老,下有三岁狸奴,你不说清楚,要我如何选你不选大司马?” 跟着阮秀下马的一名士笑道: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吧?” 阮秀心中发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步伐笔直地拾级而上,经过贺炀身旁时,他淡声道: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清商垆的酒都凭君任选了,还要什么理由?” 兰莳心说这算什么理由,然而攥住她衣袖的手却一紧。 “有理。”贺炀肃然看向她,“那就先给我来三桶蒲桃酒漱漱口,要最贵的那种。” 说罢便抬脚跨过了钟宅的门槛。 兰莳望着他的背影,颇受触动,又一时心绪复杂。 这一次,她做了与浣若那次不一样的选择,但命运万般不由人,她没有十足的胜算。 她会不会反倒害了他们? 他们或跟着裴期,或隐居山野,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跟在阮秀身后的孔宥回过头,轻拍他一下,笑道: “兰卿才刚及冠一年,年纪小,还未娶妻,你这样喝,也不怕把人家老婆本喝没了。” “怕什么?兰卿这样的玉人之姿,才华冠世,何愁找不到自备丰厚嫁妆的名门淑女?是吧兰卿——” 贺炀回头一顾。 钟宅庭院里一切景致如顾,三月碧桃初绽,那个花影下的玉人却比从前更容色更盛。 贺炀见状,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孔宥: “你有没有觉得,兰卿的容貌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像郎君,反而有些像……” 孔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之前未见她笑,此刻一笑,当真是令珠玉也黯然的玉容,他也顿时领会了贺炀的未尽之语。 “你要这么说,确实有些像女……” 话未说完,走在前头的阮秀打了个眼色,贺炀和孔宥都被旁边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两人惊疑不定地支吾几声。 阮秀淡淡收回视线。 途中同行两日,他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心中虽惊讶,却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时局动荡,神州陆沉,他不关心天下闻名的钟兰卿究竟是男是女,他只需要这个人,与他们一同匡扶周室,歼灭乱臣。 沉寂数年的钟宅再度有了人烟。 夜宴喧闹,宾客十余人,其中有司隶校尉府来的人,也有兰莳拉拢来的名士,都是些熟读老庄的饱学之士,喝醉了不是击筑高歌,便是掩面而泣。 时辰太晚,兰莳精力不济,先行离席。 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 “——少君不在,没人管着娘子,娘子也不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吧。” 阿靖从暗处走出,双手环臂,气恼地盯着她瞧。 好不容易能喝个尽兴,兰莳只装作没听见,问: “信呢?” 阿靖递来一个信筒,正是蔺玠派人送来的秘信。 兰莳揭开封泥,展开丝帛,迅速扫了一眼。 “……蔺遥果然将徽音藏在蔺宅。” 阿靖神色一凛:“那我们何时动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兰莳想,离裴期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长安如今铁板一块,带徽音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当然,她也不打算逃。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赢下她的战役。 兰莳正心中计划之际,余光忽而瞥见阿靖手里还有一只信筒。 “怎么还有一封信?” “这个呀?”阿靖眨眨眼,“蔺公子说让娘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看,千万别叫其他人看见。” ……什么东西? 兰莳看了看那个没有印章的封泥,想了想,到底还是望前走了几步。 月积庭院,花香漂浮。 兰莳立在廊下,展开那封用朱砂写在丝帛上的信件,上头鲜红如血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不准和男人同榻睡觉】 【女人也不行】 【勿贪酒,勿忘按时用药】 【等我打到长安那日,你洗净脖子等着】 一手行草写得飘逸,仿佛能看到下笔之人倾注于笔端的愤怒和怨气。 兰莳对着月色,将一笔一划都看了许久。 寻常夫妻的家书是这样的吗? 她不太清楚,她 无论如何,还有空做这种小玩意儿送他,至少证明她在长安暂无性命之忧,萧决连日燥郁的心为之一定。 “少君,还有一刻就到辰时了。”门外传来仆役的提醒声,到了该去前院议事的时辰。 萧决又将她的字迹瞧了一遍,这才存信于匣中,起身推门而出。 跨出门,却见那仆役立在门边,怀里抱了一盆莹然孤洁的兰草,色白淡雅,萧决随口问了一句: “这兰花不错,哪儿来的?” 仆役答:“回少君,是今日来衙署的颍川太守许使君所赠,说是他家夫人善莳花弄草,此花乃兰中魁品,赋质清癯,有百花不及之雅,特赠少君一观。” 心念稍转,这一番话中的深意不难猜出,萧决不由得微微哂笑。 谢兰莳与他和离之事早已传开,也不知道是他这个妹夫许纯,还是谢兰莳的妹妹谢竹筠,想借这盆花试探他的心意呢。 抚了抚苍然可爱的兰叶,萧决低笑,抬指挥了挥:“放书房去吧。” 这才抬脚朝前院走去。 中堂内早已聚齐了属官,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不知在议些什么,见萧决前来,忙止了话头见礼。 “拜见少君。” “诸公请坐,”萧决一撩衣袍坐定,抬眸看向人群中的许纯,“元和怎么来了?豫州屯田诸事可还顺利?” 豫州名义上的州牧虽为萧决,但实际上,豫州政务皆由许纯以及几个从颍川大族拔擢的子弟处理。 许纯答:“回少君,自正月来招集流民,开垦荒土,征募士卒,缮整戎备,已初见成效,典农令粗略计算,如若风调雨顺,来年可得谷百万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