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刻的兰莳却没有丝毫轻慢之心。 他知道如今是什么局势。 他也很清楚怎样做对萧家的前程更有好处。 可他还是来了,甘愿以身犯险抛却理智,他只想保护她。 “你这样说,好像我以前对你特别坏。”她轻声道。 两人的气息在帐内相融,萧决鼻尖轻蹭着她的脖颈,哑声道: “坏就对了,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对你就是见色起意,你要是真在长安出了什么事,我转头就广纳姬妾,把你忘得精光……我真的特别坏,所以,你对我更坏一点才公平。” 低醇嗓音缓慢浸入心河,兰莳不知何时,心头一阵酸涩。 “萧定谋……” 她唤他的名字宛如叹息。 “有你在,我最次的下场也不过是用来做人质,不会有事,何况我在长安并非任人宰割,除了明面上那些人,金吾卫里头也有我的人。” 萧决背脊一直,狐疑地盯着她: “金吾卫掌长安城防,一定是裴期亲信中的亲信,谁敢冒这么大风险帮你?图什么?什么目的?” “图我……”见他脸色一沉,兰莳指端绕着他垂下的一缕发丝,浅浅笑道,“自然不可能,我还没到人人都爱的地步,那个人叫裴劭,是河东裴氏的旁枝,玉鹊曾是他父亲的姬妾。” 眼前的一对剑眉缓缓挑起来。 “你们长安人这么带劲?” “还好,”兰莳抵着他额头,眼中笑意点点,“还是你大母更惊世骇俗一点。” 提起这个,萧决眸光冷冽,他侧身而卧,指节抵着额角,另一手拢过兰莳的腰,仿佛恨不能把她揣进怀里贴身带着。 “她说气话而已,哪有嫡长重孙过继给庶房的道理?我还没死呢,这个孩子生下来,千军万马万里疆土都等着它继承,蔺子邈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能给它什么?也配当阿父?” 说着,萧决的手掌已从后腰移向兰莳的小腹。 滚烫掌心紧贴着,小腹处那一丝残存的隐痛也似乎平息几分。 兰莳并未在意,只拍了拍他的手背: “与你阿父做戏而已,你真当真了吗?” “做戏?” 一阵失笑,萧决瞧着她不似作伪的神色,眸光微漾,语调一寸寸柔软。 “你以为今日阿父为何没有现身?大母要想查清一件事,谁都别想耍心眼,我阿父现在还被关在院子里,那医师是大母从外头请来的名医,专治妇人科——兰莳,你是真的怀妊三月了。” 映在帐上的烛影摇曳一瞬,兰莳眸光忽闪。 他在说什么? “……不可能。”她回过神,猛地坐起身来,“他误诊了,我这些时日,喝酒骑马熬夜,什么反应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孕?” 萧决跟着坐直,曲着腿道:“你上回月信是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了。 她的月信的确许久没来,但兰莳只以为是她到了长安之后过于劳累的缘故。 “至于你没有什么反应,”萧决半真半假地逗她,“我听阿母说,郎君要是身体不好,妇人怀胎就会不适良多,反过来,或许你夫君身体尚可,所以你也能少遭点罪?” 萧决初听这个消息时,也是心中恐惧大于欣喜。 即便今日医师诊脉之后,他仔细盘问,得知兰莳身体的确并无大恙,萧决也仍然没有因此安心。 但萧决也不是个做了错事,就陷于懊悔不可自拔的人,木已成舟,他只会考虑接下来如何应对。 萧决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至少不会让她孤身在长安,独自面对这件事。 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此刻在昏昏然的烛光里,她下颌尖尖,模样看上去愈发清瘦堪怜。 萧决抚了抚乌发掩映下的冷白脸庞: “别怕,明日跟我回家,有阿母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嘶——疼疼疼!谢兰莳你就算咬掉我的手这孩子也塞不回去了!” 看着她在萧决手背上咬出的噬痕,兰莳久久未能回过神。 回到长安的这些时日,她四方奔波,酒宴上觥筹交错,钟宅内挑灯彻夜不眠。 有时,兰莳还嫌那些滋补的药太过助眠,玉鹊前脚一走,她便偷偷倒掉。 成大事者不可惜身。 如今,盛婋和锦书各自位居要职,谢家人在扬州如鱼得水,即便她在长安失败,阿靖在裴期那里有些情分,玉鹊在长安也自会有人照料。 兰莳自以为她再无什么后顾之忧。 来日面对裴期,宦海乱局里以命相搏一场,也算心无挂碍,尽可以不计代价,放手而为。 却没料到……萧决替她安顿好一切,又送了她一场牵绊。 浓密长睫垂下,兰莳无言地抚过小腹。 刚一触碰,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手背,炽热掌心整个包裹住她。 萧决坐在脚踏边,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俯首吻了吻她的小腹。 “在想什么?” 他抬头,漆目深邃柔和。 灯花噼啪一声,点点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兰莳动了动唇。 “年少时读老庄,读到‘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十几岁的年纪,拾前人牙慧,真以为能安时处顺,将生老病死看得超脱,原来,注书千言,见死不能轻易释然,见生也难能从容以对。” 萧决静静望着她,托着她后腰的手指轻拢。 “怨我吗?”他问。 兰莳迎上他的视线。 她有无数个阻止这个孩子出现的时机,但她都一一放过了,不是因为她做不到,而是她愿意。 就如她当初愿意重新做回谢兰莳一样。 唯一遗憾,是它来的时机太差。 早一点,可以让它留在扬州平安长大。 晚一点,一切尘埃落定,也不必跟着她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少顷,她微微倾身靠近,鸦青色的乌发从她淡薄肩头滑下,带着氤氲香气,将他的视野与呼吸一同窒住。 “怨你的事太多了,你说哪一件?” 她反手轻捏住他的下颌,缓缓摩挲着他连日赶路未曾打理的青茬。 “徐州六郡只得两郡,就丢下你的臣属将官,独自跑来这里以身犯险,萧定谋,你要是打不下徐州这个粮仓,反倒给人可乘之机一败涂地,你就等着我假戏真做,让你的孩子管其他人叫阿父吧。” 萧决瞳仁幽深,不以为意地冷笑: “你试试呢,谁敢应,我割了谁的喉咙。” “做得到再说吧。” 唇角微翘,兰莳松开他,握着被衾一角侧躺下,一双桃花眼略含倦色地半阖。 她道:“刚才就算了,去洗漱,没洗干净不要碰我的榻。” 萧决替她掖好被角。 “放心,我不留下来过夜。” 睫羽颤了颤,兰莳抬眸看着他起身。 那个宽肩窄腰的身影背对着她,往铜盆里注了热水,拧干热帕子,萧决将被衾掀开,将帕子敷在她淤青的膝上。 萧决道:“蔺子邈那个死孩子盯你盯得太紧,虽然大母的院子里外都是信得过的人,但难保没有意外,过夜不安全,而且,等你睡了,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 膝上细微的痛楚被一点点抚平,卧在软枕里的女郎偏头瞧他。 “去见窦夫人?是不是裴长陵做了什么?” “你倒是什么都能猜到,”萧决抬眸瞥她一眼,“裴期人虽没回来,但已经下了令,在雍凉水路陆路设卡,禁止往扬州、益州方向运马。” 兰莳心下微沉:“鹰扬骑一名骑兵就要配三到四匹马,每经大战,更需补充大量战马——他是想削弱鹰扬骑的战力。” 这也算意料之中。 彭城一战以寡敌众,全仰仗鹰扬骑在平原的优势,天下群雄有目共睹,若再不遏制势头,中原岂不任由萧决横扫? 而且这个由头还是萧决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肯出兵虎牢关,就是反叛朝廷,裴期断了他的战马,名正言顺。 萧决冷嗤道:“河西走不通就走北地,塞外乌桓、鲜卑之地,战马多如牛毛,太翁已派人与交州结交,届时用交州的合浦珍珠从塞外换马,照样能踩烂裴长陵的脑袋……” 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这话当着孩子的面有伤阴鸷,萧决收住话风,起身重新换了热帕。 “行了,扬州离了你又不是天下大乱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徐州那边我也早有安排,有个叫公羊巽的谋士给我出了个主意,东海郡的太守是个孝子,叫我派人将他在彭城的老母送去劝降他,事成白得一郡,不成也赚个好名声。” “——谁是公羊巽?” 眼皮沉沉的兰莳勉强睁开眼,拽着他的衣摆追问: “他还给你出了什么计策?你很信任他?” “还好,就跟你和你的那些故友一样,不过是同进同出,聊得尽兴时还常常抵足而眠而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