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食指落在他眉间,兰莳低声道: “至于我,我不需要徽音信任我,我只需要她足够聪明,知道利用我来制衡裴期,保护自己,所以,你安心回去打你的仗,只要你足够强,我在这里就会很安全。” 分明是依赖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发号施令的冷静理智。 理智得都不顾自己死活了。 萧决一时想将她干脆打晕了带走,一时又想趁现在干脆去给那个小公主一刀。 可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是抵着她的额头,长叹一口气。 兰莳从这一声叹息里听出几分妥协意味。 她笑了笑:“走之前,要不要看看我穿官服的样子?我还从来没穿过, 残春将逝,风中柳絮纷飞,长安城在日影偏移中苏醒。 今日是天子践祚的大日子。 从永安里的蔺宅到未央宫,一路上清道戒严,不见行人,只有一众虎贲羽林行列肃然,护送着天子的法驾仪仗、礼官队列,浩浩荡荡行过长街。 朝晖下,长戟寒光一闪,沉寂数年的长安,似乎又依稀可见旧日帝阙的煌煌盛景了。 “——贺从事,起得够早的。” 跟在蔺遥身后的尹涛刚入蔺宅,便见阮秀、贺炀一行人衣冠整肃,早早立于庭中等候。 尹涛眉梢一扬,那双偏灰的眼酝酿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不对,如今应该叫贺尚书郎了,可惜,以你在大司马身边的资历,今天子登基,褒赏群僚,贺兄怎么也不该屈居此位,倒叫我们这些后来者居上,真是惭愧啊。” 说罢,尹涛回头一顾,与身后同僚目光相汇,皆露出揶揄笑意。 大司马虽远在迁都途中,但雍凉仍在他掌握之下,因此,即便钟兰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亲信功臣的官职封赏。 哪怕碍于天下清议,征辟这些钟馥党羽为官,也多是些清贵闲职,用来装点朝堂而已。 对阮秀这类自恃清高的名士,他们尚可一笑了之。 但对贺炀这几个司隶校尉府出身,却倒戈钟馥的叛徒,尹涛等人却是不齿的。 庭内梧桐正茂,洒下一地碎光。 贺炀站在光斑下,处事不惊,神色温和地一笑: “官居何位,皆由陛下裁夺,此乃人臣本分,若为周室天子效力,纵微末小官也当尽心竭力,若非周室所赐,纵授九卿之尊,臣亦不敢领受。” 对面众人面色微变。 蔺遥雪亮的眸色蔑然一扫,心中微哂,好个牙尖嘴利的贺仲炎。 为周室天子效力? 倒是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到底是为了匡扶周室,还是为了追随钟馥跟大司马作对,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蔺遥讥笑道:“人臣本分,这话意味深长啊,当着群臣的面起这样的高调,贺尚书郎,你是觉得谁不守人臣本分了?” 即便早知道此人年少成名,不知谦卑为何物,阮秀等人也不由得被他激起一阵怒火。 还能有谁? 自然是昨日刚刚下诏,被天子授假节钺,封阳平候,录尚书事的大司马裴期裴长陵! 司隶校尉不够,大司马不够,如今还要录尚书事,凌驾于尚书台之上,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兵马和中枢大权,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人臣? 他裴长陵真把自己比作霍光伊尹了吗? 见对面一片鸦雀无声,心中再是愤懑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蔺遥唇边笑意弧度愈发佻达。 大司马留着他们,不过锦上添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时值大争之世,没有兵马,这些清流名士的声名便如无根之萍,今朝有用便留,明朝用尽则弃而已…… “我来迟了,方才听你们聊起长陵,不知在谈长陵何事?” 一道雅正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后传来。 这句话接着前头蔺遥那句挑衅,顿时令贺炀眼尾一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替身还需正主来制,纵然蔺子邈平日再口无遮拦,哪有兰卿骂人不带脏字的半分功力? 两拨对峙的官员纷纷循着声音而望。 蔺遥一听这声音,还没转头,脸先垮了一半。 “钟仆射的确是来得迟了,”蔺遥不阴不阳地开口,徐徐回身,“我们等在此等候天子沐浴焚香,更换冕服可以,等钟仆射换官袍恐怕说不过……” 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视线聚焦的刹那。 不只蔺遥,就连一向最厌恶钟馥的尹涛,也一时哑然忘语。 那人站在碎光下,目若澄潭,鼻若玉琢,进贤冠的缨带绕过她清瘦莹白的下颌,垂落在一身玄黑朝服前,人是黑白分明的清丽,风一动,那条冠带越发鲜艳,红得灼目。 这个人,风神秀逸,宛如玉人,眉宇五官—— 与周遭官员格格不入。 分明就是个女郎。 满院目光汇集一身,兰莳却仿佛视若无睹,只微笑道: “蔺太仆……哦不对,如今迁中书侍郎了,蔺侍郎说得对,实在是今晨房内闹了老鼠,耽搁了一会儿,还好没误大事。” 无人应答,一时只有风动梧桐,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 之前她的装束还能遮掩一二。 但今日这一身过于肃穆利落的朝服,与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对比鲜明,叫人难以忽视。 良久,有人惊惧出声:“钟……钟兰卿,你莫非……” 蔺遥身侧的京兆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有人反应极快地拽住他衣袖,止住了那人的话头。 那人这才发现,身旁大多数人虽然面露异色,却并不震惊。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钟兰卿的身份。 “莫非什么?”兰莳偏头,故作不知。 “钟仆射,适可而止吧,”五十岁的京兆尹神色凝沉,瞧着她不悦道,“大司马怜你之才,命我等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并非你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何故挑衅?” 兰莳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有礼官来禀,天子已正衣冠,众官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兰莳身上匆忙移开视线,惶惶然地前去接驾。 阮秀落后几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悠悠道: “昔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钟馥指女为男,你这年岁渐长,胆量也渐长了。” 贺炀也凑上前来,指腹往兰莳颊边一蹭,兰莳躲闪不及,余光不自觉朝身后院落一瞥。 花影重重,小楼二层一片寂静。 贺炀倒是神色坦荡,很自然地说道: “昨日你不是说,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要在脸上涂些看起来没那么白的脂粉,画个英气点的眉毛,怎么今日就这样来了?还来得这么晚。” “……都说了,屋子里闹老鼠了。” “你还怕老鼠?从前在太学,薛春阳房里有老鼠不都找你去抓的吗?”贺炀诧异道。 兰莳收回视线,抬脚跟着前头的队伍。 “这只不太一样,总之,你既然都知道我是女郎了,你我往来,还是注意些分寸……一定记住了,否则日后说不定影响你仕途。” 仕途? 这和他的仕途有什么关系? 贺炀望着那道清瘦背影,一头雾水。 濛濛晨雾散去,礼乐仪仗开道,武卫披甲持戟列队在侧,百官按官阶列队在天子乘驾之后,道路尽头,未央宫在晨辉下金光灿然。 百姓虽不能靠近,但隔着一条长街,也有不少人从楼上远远张望。 “……我听说,这位陛下今年不过十一岁。” “又是一个儿皇帝,这日子只怕太平不了。” “听说洛阳那边死了不少大官,二千石以上的,也有三四个,说是扶持伪帝、祸乱周室血脉的奸臣,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这话何意?大司马重振朝纲,自然首除奸佞,如今天下名士归附,百废待兴,岂可妄传谣言,诽谤忠臣?” 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客人,店内却有一衣着褴褛的文士醉醺醺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忠臣?忠臣之体,宁若此乎!哈哈哈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