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一时心软收下了她,也从此与裴劭的父亲结了仇。 裴劭道:“你侍奉在她身侧,照料她衣食住行,已经是帮忙。” “这算什么帮忙?” 玉鹊神色颓靡。 “你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娘子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有用,只有我……” 声音渐弱不可闻,夜里虫鸣阵阵,裴劭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我不会算账管事,不能一个人打三四个男人,更不会像沉鱼那样哄人开心,我能做的事谁都能做,娘子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得罪一个位高权重的执金吾,一点也不值得,但娘子却说——” “如果只有能力出众,身份尊贵之人才值得被救,这世道未免也太污浊了些。” 闻言,裴劭略有动容之色。 但下一刻,他便听玉鹊轻叹一声: “为什么我不能替娘子生孩子呢?我要是能替娘子生这个孩子就好了,也算能替娘子分一点忧。” 书函写好,墨香与那少女衣袖间的淡淡荼蘼香都飘远了,裴劭却仍坐着不动,默默将信装入信筒。 还好钟兰卿是个女郎。 她要是个郎君,那还得了? 里巷寂静,钟宅门匾下的灯笼无风自摇,裴劭头也不抬道: “当初听闻萧兄与谢家二女公子结亲时,金吾卫里,几个羽林郎出身的同僚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头——从前我便觉得萧兄胆识过人,如今更觉得,萧兄之勇,真乃平生仅见。” 钟兰卿做郎君时,便与他们裴家的长公子有断袖传闻,现在知道钟兰卿是个女郎,大司马岂不是更势在必得? 普天之下,敢顶着这么一个对手娶钟兰卿的人,真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屋檐上的萧决无声冷嗤,翻身而下。 “裴兄谦虚了不是?” 一身黑衣的萧决掸了掸衣摆,缓缓挑眉道: “从前见裴兄从不去秦楼楚馆,还以为裴兄真不近女色,结果是近了个惊世骇俗的,我记得,裴兄好像还是举孝廉入的仕吧?” 裴劭目光沉静地望向这位故人。 他与萧决,倒也不算相熟,只不过当年同在长安,萧决是羽林郎,他父亲是执金吾,武官之间总有往来,混了个脸熟而已。 裴劭:“‘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这世道不就是如此吗?言归正传,不知萧兄与你夫人,想要给我开什么价,留在长安,和投奔扬州,这两个价格可不一样。” 今日在蔺遥的院子里,他敢有动手的念头,那是因为他在金吾卫内说一不二,威望甚至在他父亲之上。 那时,只要趁他们不备,杀光院中人,他可以不惊动长安卫兵,带着钟兰卿和钟宅内的人立刻离开长安,一路逃往扬州。 但留在长安就不同了。 裴长陵即将归来,届时重振朝纲,长安的守备不可同日而语,再想护着钟兰卿,就真是要赌上性命了。 “那是自然,嫡亲的阿父呢,加点钱也是应该的。” 萧决咧嘴一笑,扔给他一串印章,裴劭凌空接下。 “祁连山的三间马场,张掖的一条商队,这些年往来西域通商,收入还算不错。” 裴劭纹丝不动:“萧兄出手阔绰,早有耳闻,我只怕有钱也没命花。” “这钱不是只给你的。” 融融夜色里,萧决吊儿郎当地拍了拍他的肩,轻笑: “如今长安城外,北军八校尉里的越骑校尉与我同是羽林郎出身,有些交情,早些年便有投靠我之意,那人贪财,你费点心思,用这些财帛招揽,应该不难。” 北军八校尉是长安的常备军队,虽只有八千人,却是离长安最近的军队,且越骑校尉所领的还是骑兵精锐,战力不容小觑。 若有这一千骑兵做后援……倒也不是没希望成事。 裴劭沉默,思索良久,终于将这一串印章揣入怀中。 “我知道了。” 这一揣,他这条命便算是卖给眼前这个人了,成了便是从龙之功,败则尸骨无存。 这恐怕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豪赌。 裴劭原本想问,就这么将这些印章给自己,萧决难道不怕他卷了钱财直接向裴期投诚? 可转念一想—— 有那个算无遗策的钟兰卿在长安坐镇,这人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 算无遗策的钟兰卿在院子里睡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兰莳如喝水一般,将前半辈子没吃过的补品吃了个遍,一日三餐,更如馔玉炊金,一顿便能集齐水陆之鲜。 看得出来,窦夫人想要这个孩子的心情,比萧决都要更胜几分。 只是苦了兰莳,每顿吃得艰辛不说,等到要离开蔺宅,送太子入宫这一日,连束胸都难缠了几分。 好在外头天色未亮,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自己。 “……要我帮你吗?” 屏风后,衣衫半褪的兰莳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回过头,只见一个宽肩窄腰的高大身影定在暗处,倚着墙角,不知暗中窥伺了多久。 兰莳自然知道那是谁。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扭回身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两日,萧决都是晚上偷偷潜进来陪她,像这样一大早天不亮来,还是头一次。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蔺子邈出府了吗?”她问。 “嗯,前一刻刚走,带着他那些人去宗正寺筹备天子仪仗去了,不过,我看比起天子仪仗,司隶校尉府那些人筹备自己的官袍行头,倒是更用心几分。” 低头绕着束胸的兰莳笑了笑: “那是自然,一个个至少都是秩千石的重臣呢,干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还得多亏裴期血洗洛阳,给他们腾出了位置,否则还没那么多官位匀给他们。 “你呢?”一只手从后绕来,接过了兰莳手里束胸的纱布,将她好不容易缠好的布又一层层解开,“你想不想知道,这位小皇帝给你封了什么官吗?” 兰莳下意识瞥了眼窗外尚未褪去的残月,蹙了蹙眉。 “萧定谋……还有一个时辰他们就要……” “别分心,跟你说正事。” 从后头拥着她的男人轻轻噬咬她的耳垂,滚烫的热息直往她颈后钻。 “她让你做尚书仆射,听听,这是一个有从龙之功的功臣该有的位置吗?” 尚书台是内朝,皇帝近臣,政令决策都从尚书台出,九卿是外朝,以执行为主,即便是尚书仆射,也是仅次于尚书令的高官。 不过,有裴期在,奏折只会送往大司马府。 一个连奏折都见不到的尚书台,尚书令都不一定能有什么实权,何况还是尚书令的副手。 这件事兰莳早有预料。 他们原本就只打算利用她的名望,让她在朝堂里做个摆设而已。 裴期真给她九卿之位,或者将她安插在自己的大司马府,那才是见鬼了。 兰莳道:“只要能接近天子,事情就有回转之机……裴长陵不是除了你的爵?你放心,我定替你讨回来……萧定谋!” 用来束胸的纱布层层叠叠落了一地,他将她抱至妆台上坐稳,兰莳腰肢一挺,不自觉地揪紧了他的发丝。 黑暗中,萧决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甜腻的,潮湿的,一概吞咽而下。 兰莳难以承受,踩着他的肩想将他推远些,不料却被他一把握住脚踝,反倒拉得更近了些。 良久,萧决才抬起头,指腹蹭了蹭鼻尖沾上的水泽。 “不是很能说么?继续说啊。” 萧决笑得蔫坏,两手撑在她身侧,吻了吻她唇角。 “再说那些好听话骗我试试呢?” 意识从高处缓缓坠落,双眸涣散的兰莳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记仇。 他离开扬州的前夜,为了哄他宽心,她说了不少的漂亮话。 萧决每一句都当了真。 结果一回头发现,全是她要干坏事之前说来赎罪的。 “……什么话?骗你什么?我没说过。”兰莳错开他的视线。 萧决却扳过她的脸,盯着她轻喘不止的模样,眸色幽黑。 “今日天子登基,大部分兵马都压在了未央宫,兰莳,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你一个人救不了那个小皇帝,她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后,也未必会信任你。” 他要走了。 兰莳忽然明白萧决为何要趁这一个时辰前来,他是来同她告别的。 她的心忽而如沉寒渊。 “萧定谋,”目光在他紧蹙的眉眼间流连,兰莳问,“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让你添了很多烦心事?” 萧决毫无防备地一怔,旋即眉头拧得更紧:“你说的都是什么……蠢话,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就不要皱着眉头,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我要你一直都开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