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一切仍又重蹈覆辙。 “——主君。” 窗外响起府内女婢的声音。 裴期凝眉质问:“谁让你进这个院子的?” 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外头的女婢顿时慌神,连忙解释: “是……是檀夫人有急事寻主君,太夫人生辰将近,夫人拟好了宾客名录,想呈给主君一观……” “一桩小事,却特意买通外头的看守闯进来,是想要打探什么?拖出去,杖三十。”裴期平静道。 “主君!主君!” 外头一阵喧嚣,再低下头时,裴期迎上她冷讥视线。 他不以为意,眉眼间,那股士族公子的淡漠与冷酷尽显: “我府内姬妾,皆是雍凉大族所献,拉拢盟友,姻亲永远是最简单的办法,你是当男儿教养长大的,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言。” 兰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做男儿教养长大的,所以,我自幼就看着那些权势滔天的郎君,是如何将那些女郎翻覆于鼓掌之间。” “想要得到她,便先将她置于惴惴不安,朝不保夕的境地,随后,再大发慈悲,出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圈养她,保护她,如珠如宝的捧着,做她头顶上那片可以抵挡一切风雨的天——如此,就算那郎君是只面目可憎的畜生,也是只顶天立地的畜生,总能有那么一瞬间,叫人生出可托终生之感。” 先将她丢进诏狱几日,清醒清醒。 再将她捞出来,锦衣玉食,极尽温柔的招待。 他居高临下地驯服着她。 兰莳道:“裴长陵,我此生再给你出最后一计,一个人因何取胜,也常常因何而败,你这条路走得杀伐果决,负尽人心,若再不肯回头,来日,人心也必将负你。” 一字一句,话说得仿佛谶言,裴期似笑非笑地听着。 既然已负尽人心,故人长绝,又谈何回头路? 他食指修长,将另一盘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为我献计,我很高兴,但我已决定,关闭汉中互市,雍凉边境禁止蜀锦贸易,兰莳,多吃点东西吧,你要救的人还会越来越多的。” 屋内传来碗碟被人倾翻砸碎的声响,裴期面不改色地跨出房门。 一只海东青掠过上空,他抬头一顾。 本该生在凉州的猛禽飞入长安……裴期凉薄地弯了弯唇。 “拿弓来。” 守在门外的护卫很快递上角弓。 男人挽弓定住,下一刻,箭矢倏然飞出,盘旋上空的海东青应弦而落。 周遭护卫赞叹恭维声不断,裴期的脑海里却是军报上与兖州有关的字字句句。 雍凉本是名将辈出之地,但萧家一门却是名将中的名将。 当年,若非关陇四大家中的某些长辈与权宦勾结,设计陷害,萧据的两个儿子绝不会那么轻易死在战场上。 裴期那时年幼,见讣告送来,那些长辈洋洋得意的嘴脸,心中极为不齿。 如今却明白了他们的忌惮。 萧家不只是鹰扬骑所向披靡,步兵更是悍勇无匹。 练兵手段在其次,究其根本,在于萧家治军清廉,养兵用厚饷。 光是每个军士的军饷,就是其他军中的两三倍,攻城略地,更有重赏。 萧家如此倾全力养兵,军中上下,焉有不效死的道理? 所以……蜀锦不能不禁,互市不得不闭。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削弱萧家军的战力。 裴期收回视线。 阶前兰圃凝着晨露,不远处,女护卫红衣灿然,站在院中,一双满怀敌意的眼灼灼投向他。 “阿靖,”裴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神色淡淡,“她产期将近,饮食起居需得盯紧些,别由着她胡来,生产时若身体不济,不是开玩笑的。” 阿靖双唇紧抿。 想到那夜更深露重,娘子是如何被人押至牢狱,这几日又一直被禁足院中,层层甲兵看守,阿靖胸口便窝着一团火。 克制了再克制,她硬邦邦地刺了一句: “娘子日日忧思过度,症结不除,我三言两语哪里劝得动?” 日光打在他深邃眉骨上,裴期刚刚才与兰莳不欢而散,闻言目光幽深,兀自冷笑了一下: “劝不动就随她去,怀的又不是我的子嗣。” 阿靖睁大眼,见裴期抬脚便要走,她快步挡住他去路。 “——至少告诉娘子,你不会杀贺炀他们!” 裴期神色漠然:“军政大事,岂因一人喜怒左右,阿靖,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这算什么军政大事?杀不杀一句痛快话而已,”阿靖急了,语速飞快,“少君就从不这么啰嗦!” 一道凌厉的视线横飞过来,阿靖倏然噤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萧决将你救回来,免你忍饥挨饿,替你请师父教授武艺,早知今日,从前喂你吃的饭还不如喂狗。”裴期那双眼犹如寒潭。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靖干脆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那您就当喂狗了吧。” 抬起一张小圆脸,那脸上神色毅然,阿靖一把抱住裴期的小腿,嗓音铿锵。 “公子,娘子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经不住这样日日提心吊胆,何况马上冬天到了,更是难熬,少君不在她身边,没人盯着她吃饭,没人半夜给她暖脚,更没人在她不肯睡觉时把她扛走……” 裴期面如寒霜,脚下发力一挣。 阿靖却死命抱着:“实在不行,您让娘子和少君送几封家书也行,自从来了长安之后,娘子有时对着少君送的玉簪都能看一个时辰,若能见到少君寄来的家书,娘子一定能吃三碗饭……” 额角青筋迸起,裴期不轻不重地踢了阿靖的肩头一脚,终于将腿从她怀里挣出。 衣摆猎猎,卷着兰香消失于花圃尽头。 垂头丧气的阿靖钻进房内。 满地都是被兰莳扫落的碎盏,她脸上却并无怒容,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阿靖。 “从前觉得你愚钝,没想到我们阿靖是大智若愚。” 阿靖不明所以,她只知道自己没能向裴期讨到东西,心中挫败。 “娘子……” 兰莳岔开话题,问:“我说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阿靖神色振作几分,目视四下,起身站在窗边张望片刻,不敢掩窗,只一边谨慎观察,一边低声答: “找到了。” 这三个字一出,兰莳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雪白的面颊似乎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阿靖从未见娘子如此喜怒形于色,足可见这一次情况之险。 兰莳眸色漾动,无奈一笑: “多亏当年宫中宦官与外戚沆瀣一气,为了便于卖官鬻爵,曾在宫中掘了一条地道,通往大司马府邸,长安兵乱后,知情人几乎都已经死了,地道荒废至今……幸而还没被人发现。” 这条地道,还是当初甄贵嫔无意间提起的。 如果裴期今日住进的不是这处宅邸,即便她有万般手段,也真要无计可施了。 “娘子,今晚我就带你走吧!”阿靖肃然道。 兰莳却摇摇头。 别说这院子里外层层甲兵,她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就算出了大司马府,她仍在长安,裴期想抓她易如反掌。 “你放心,裴期这么爱替人当阿父,我留在这里很安全。” 阿靖半信半疑。 现在安全,生下孩子之后呢? 这几日,裴期下值后回到宅中,日日都会逗留至傍晚,他看向娘子的那种缱绻目光,与少君几无差别。 她几次听到府内女婢私下议论,都以为娘子是无极甄氏的女郎,腹中所怀的是裴期的私。 裴期至今膝下无子,听说娘子有孕,裴家太夫人十分欢喜,当即便认下了这个儿妇。 他连这种事都打点好了。 阿靖怀疑,只要这个孩子一落地,裴期便会立刻迎娶娘子过门。 兰莳却好似半点不知。 她招招手,等阿靖一脸凝重地挪到榻前,她拍了拍阿靖肩头上,裴期那一脚蹭上的尘土。 兰莳:“等生下这个孩子,养好身体,我会立刻离开,但在此之前,阿靖,我需要你在外替我完成一切调度,此事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你行事务必时刻小心,更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无论如何,裴期不会杀我,你明白吗?” 阿靖垂眸看向她细弱的手指。 寻常妇人怀妊,总会丰满几分,娘子怀妊八月,除了小腹还看得出痕迹,其他地方哪里像个有孕之人? “我明白。” 阿靖俯身环住她的腰肢,依稀间,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她不敢用力,小声问: “娘子有了孩子,还会给我带我爱吃的点心吗?” 一柄刀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