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漫长的计划。 漫长到,以至于现在想起来这一整个计划所跨过的时间,都会让人忍不住打个哈欠。 然后在心里腹诽起来: 天呐,我当年居然有耐心完成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具备这样的耐心了呢,现在如果让我来面对这样一个巨大的计划……哈哈,我想我宁愿去面对星穹列车上的那一连串巨大的天价赔偿账单。 被层层包裹在其中,像是珍珠核一样的那枚牙齿上,被细细地雕刻出来的欢愉假面的纹路中,墨水的流动已经逐渐地放缓下来,以至于逐渐趋于肉眼所不能见的平静。 那仿佛是在一个如今已经找不到的荒废博物馆里。 时间,大抵是在快要下午的时候吧。 人生中,大多数事情都很经常发生在下午这一段时间内。 因为早晨虽然阳光明亮,但人要赖床,爬起来之后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开机。 而下午,是正式工作开始的时候。 哪怕事随时移,如今的人们逐渐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生活的节奏逐渐朝着越来越后的位置转移,但下午的重要性依旧排在非常前列。 下午。 这个时间段的光线会暖融融地从一切玻璃中斜斜地照射进入室内,触及一些画框的下沿,让明亮的东西带来一些绝望之中的转机。 如果是一些精心研究过关于命途的学者,此时大概会说—— 这正如那名为翁法罗斯的推演,其中提到的拟造欢愉星神而诞生的泰坦,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因为其恶作剧而为人所恨,去又会在穷途末路之时,带来一丝希望的转变。 小女孩在疼痛中挣扎。 她才刚刚走上这条命途,哪怕只是稚嫩的岁数,也不能支持她多么理解欢愉的深意。 在成长到一定年纪之前,人都是需要阅历的嘛。 牙齿的力量被消耗了很漫长的时间,不算太强,她的力量也不算很强,两股弱弱的力量凑在一起,她只能感觉到像是钝刀子割肉的痛楚。 呼救的声音无法传出画框,平面之中的角色要怎样发出声音呢,只有像是被水下的漩涡卷住,一点点清醒地看着自己溺水的人,勉强地在水和空气的交接处挣扎。 她的世界是平面的,看不见画框外面是怎样,有没有人前来救她,有没有眼睛看向这个可怜且无助的方向,有没有人—— 不,不会有人了。 当两条腿都消失了的时候,这句话出现在了她的心里。 很突然地出现,像是夏天的天空突然开始降冰雹,快速地让所有东西都在这个瞬间变得寒冷。 她……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出去。 进来的流程太复杂了,好像还有什么独门秘诀一样的东西,就算是个记忆力很好的小魔术师,也做不到把先前看到过的那些全都复刻一遍。 她应该是出不去了,只能留在这里被这只怪物吃掉,疼痛地一点一点吃掉,或许画面之外妈妈在尖叫,疯狂地调查每一个监控摄像头,母狮子一样吼叫着担心愤怒以及颤抖着的恐惧——然后和她擦肩而过。 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了。 但是,女孩把眼泪咽回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哭,是这个怪物害得她出不去,那她不管怎么样也要…… 也要在对方吃掉自己的同时吃对方! 她是没有泡过盐水的菠萝。 于是,她很用力地试图张口咬回去。 的确咬在了那张巨大的嘴巴的上头,很硬,咬不动,但是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平平的牙齿不断磨着被咬住的那一块,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小锯子,来来回回地切割。 就算心跳也在贪饕命途那狠恶的力量的影响下,逐渐如柔软的甜品融散在水中,她的口腔也始终保持着用力,半刻没有松开。 牙齿是人身体中最为坚硬的部位之一。 她坐在妈妈的膝盖上的时候学会了这个知识。 牙齿融化得很慢,她可以咬上很久很久,直到那最后剩下的力气当真将害死她的东西咬下一块肉来,一块在画中世界永远也别想着补全的肉。 还有大脑。 大脑虽然柔软且丰腴多汁,在一些星系经常被当做食品,但是保护着大脑的颅骨却同样是人身体上最为坚硬的部位之一。 所以大脑依旧在转着。 疼痛已经逐渐感觉不到了,应当是麻木了。 人的身体在逐渐失去和逐渐被冰封——这两点之间并不存在着多少的区别。 最终都会感觉不到那些末端的存在,连带着疼痛和恐惧或者其他一应感觉也全都一起消失掉。 痛苦消减的同时,苦中作乐的本性反而往外一蹦,露出一点像是泥沙中金粒闪烁出的光。 ——这个怪物只有一张好大好大的嘴巴诶,她这样咬着,算不算是把自己的初吻给了这个怪物啊? 那大概是最后的想法了。 大脑的转动在平时都是很快的。 但如果,放在这样的时候,就算是大脑也会迟钝下来,那不停释放并接受电信号的神经元一个个地灰暗了下来。 薄薄的颅骨也被侵蚀破了,大脑融化得飞快—— 那的确是最后的想法了。 …… “你不打算为她留下这些吗?” 模糊的急促的声音问。 “我们无从确定记忆是否真实,就算亲眼所见,也有可能是为欺骗。” 另一个性别混杂的声音说道。 “一段徒增苦厄的记忆,对于小孩子来说有什么必要呢,况且最后也只是苦中作乐,而不是从苦难中得到快乐——这不应该是一场靠着自己翻越过去的悲伤。” 她当然是看不见的。 这时候她的双眼也还没有长回来。 听见……应该听见吗? 或许也是不应该听见的,但是那张被蚀刻在了贪饕牙齿表面面具其实是附带了耳朵部分的。 “把这一段记忆挑出来扔掉,额,她居然没有记得你是怎么把她从画卷里面捞出来的,也不记得你是怎么超级帅气地从天而降然后把两个愚者解决掉——绯英啊绯英,你的出场怎么都那么无效呢……” 那个性别混杂的声音像是一边摇头一边在说话,感慨的味道很浓。 感慨完了,这个声音又说:“算了没关系!我一会儿帮你伪造一段帅气出场的记忆加进去。然后,让我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怎么把这些记忆给衔接起来……唉其实我是真的不太会这个,绯英你会吗,啊你也不会,哎呦我说你……本来已经是多命途令使了,再多学一个记忆命途能怎么样……” 话很多的样子。 然后好像有什么撞击声。 大概是一下很沉重的殴打吧,因为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可能是已经痛到了没有办法再发出声音的程度。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会儿。 终于,那个性别混杂的声音又一次开口了。 “好了,现在,我要把这个牙齿作为核心……绯英,给我一点儿叶子,稍微多一点,我怕太少了寿命太短。毕竟是我很喜欢的小天才啊,可千万不能短命,活到一百岁我还觉得太短呢,又是萌萌的小女孩。” 摘掉叶子的声音。 很轻。 但因为是一把直接薅下来的,所以轻轻的声音在一时间连成了一大片。 “哎呦你怎么一下子薅了这么一大把,到时候所有的枝条上面都是叶子,只有这一条的这一截是光秃秃的,多丑啊。人家让你拔头发也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斑秃啊。” 又是沉闷的一下撞击声,又是连疼都没能喊出来的一次。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终于又过了半晌,那个男女混杂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表现出了讨饶的意图。 “好了,这下是真的好了,我要开始动工了!” 这个声音是当真安静下来了。 但是,另一个声音反而带上了几分好奇。 “贪饕的牙齿?” “不是哦,这是她自己的牙齿,咬掉了的乳牙,很好,看来未来她不需要去医生那边补牙种牙。她把那些力量咬了下来,贪饕的牙齿所以失去了这些力量,转而进入到了她的牙齿里面。” “……这是怎么个流程,为什么我完全没听懂。一个星神的碎片,是会因为这样就被夺走力量的吗?那……存护掉落的那些晶体碎片岂不是——” “哈哈,这是因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总之,这颗牙齿和她的相性会很好,而她也会在很小的年龄就拥有一份很强大的力量,虽然这份力量在未来还会给她带来痛苦……唉,以后不要再怎么好骗了,小家伙。我打算把她的面具一起放进去,这样两股力量可以勉强达到一个平衡,那就没那么痛了,再来点儿丰饶的力量,一旦不平衡了还可以靠着一边被吃一边长来解决历史遗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