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望山转过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他看不清望山的表情。但他感觉到望山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谢时也嗤笑一声,“你他妈拿命护着我,你说不知道?” 又是沉默。 “你跟他们不一样。”望山终于说。 “哪里不一样?” “你是……”望山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你是活的。” “废话。”谢时也说,“我当然是活的,难道我是死的?” “不是那个意思。”望山说,“你……会生气。会骂人。会……哭。” 他说得很费劲很着急,好像要把心里最深处的情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这里的人,”他慢慢地说,“都跟死了一样。不生气,不笑,不哭。就那样……活着。你不是。你不一样。” 谢时也愣住了。 他忽然懂了望山的意思,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像这座大山一样,麻木、沉重、一成不变。 他们活着,但只是活着的“活”。 没有情绪,没有渴望,没有任何逾越规矩的想法。 他们就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山沟里,任凭风吹雨打。 而他谢时也,哪怕被打被锁被侮辱,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反抗。 他骂人,他摔东西,他拼了命想逃出去。 他的愤怒和不甘是鲜活的,是滚烫的。 这些在文明世界里被称为“脾气臭”的东西,在望山眼里,却是“活着”的证据。他甚至都有点庆幸自己的脾气臭。 “你是傻子。”谢时也说。 “嗯。”望山承认了。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谢时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望山的手臂。 那条手臂很凉,皮肤粗糙,上面全是新伤旧疤。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伤疤摸过去,一道一道的。 望山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谢时也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游走。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谢时也的手指停在了他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特别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你心跳好快。”谢时也说。 “嗯。” “紧张?” “……嗯。” 谢时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 这个能跟三个壮汉拼命的人,居然会因为被他摸了一下手腕就紧张成这样。 他收回手重新躺平,雨还在下,瓦片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望山。” “嗯。” “等我们能出去了,你跟我走。” 沉默。 只有雨声。 “好不好?” 谢时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看见望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黑暗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外面……是什么样的?”望山问。 谢时也想了想,他想说外面很好,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有看不完的风景。 可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对望山来说太遥远了。 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有身份证。”他最后说了这个。 望山的呼吸顿了一下。 “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办身份证。”谢时也说,“让你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人’。然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拦你。”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望山的侧脸。 “外面有山吗?”望山问。 “有。但跟这里不一样。外面的山可以爬上去玩,不用采药,不用找吃的。想爬就爬,不想爬就坐缆车。” “缆车?” “就是……一种能在山上跑的机器。坐在里面不用动,它就把你带到山顶上。” 望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能是觉得太遥远了,遥不可及。 “还有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还有海。”谢时也说,“很大很大的水,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大。一眼望不到边。” “有多大?” “大到你站在海边,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什么烦恼都没了。”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看看。” “那就去看。”谢时也说,“我带你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说完他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带你去”。 他以前只会说“你自己去”、“我叫人带你去”、“你爱去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带一个人去一个地方。 黑暗中,望山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谢时也的手指。那动作很轻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谢时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咬了咬牙,一把握住了望山的手。 “你他妈想牵就牵,缩什么缩!” 望山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握住他。 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 一个全是茧子,粗糙得像砂纸。 一个细皮嫩肉,从来没干过活。 可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力度是一样的。 谁都没有先松开。 那个雨夜之后,他们之间的那道墙彻底塌了。 白天的时候,望山干活,谢时也就在旁边待着。 他不再觉得这个破屋子是一间牢笼了,反而觉得它是整座大山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一些事。比如择菜,比如扫地,比如往灶膛里添柴火。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没做过,做起来笨手笨脚的。 第一次扫地的时候,他把灰扫得满屋子都是。 第一次添柴的时候,火烧得太旺,差点把灶台烧了。 望山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只是在谢时也气急败坏摔东西的时候,默默地把东西捡起来,重新递给他。 “我不学了。”谢时也把扫帚一扔,“什么破玩意儿。” 望山把扫帚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再来。” “我说我不学了!” 望山看着他,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扫地都学不会。 谢时也读懂了那个眼神,一把夺过扫帚:“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他弯下腰,重新开始扫。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下一下地扫,扫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屋子扫干净了。腰酸背痛,满头大汗。 “怎么样?”他得意地看着望山。 望山看了一眼地面,点了点头:“挺好。” “就挺好?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我以前管着一整个公司!几十号人听我指挥!我现在给你扫地!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 望山没理他,转身去灶台那边做饭了。 谢时也气得想骂人,可看见望山弯腰生火的样子,骂人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扫地的时候,望山一直站在旁边,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大概是笑了吧。 这个傻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老六又来过两次,但望山学聪明了,在院子周围设了些简易的“警报”,几根绳子绑着破铜烂铁,有人靠近就会响。 赵老六一来,望山就带着谢时也往后山跑,躲上一两个小时,等人走了再回来。 谢时也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不再咳嗽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可能是山里的空气好,可能是野菜野果真的养人,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照顾他。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望山从来不跟他抢吃的,每次吃饭,望山总是先等他吃完了,再吃剩下的。 如果剩下的不多,望山就说自己不饿。 谢时也一开始以为他是客气,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在饿着肚子让自己吃饱。 还有望山睡觉的时候永远是贴着床沿的。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怕碰到谢时也。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哪怕谢时也睡觉不老实,动不动就把腿搭在他身上,他也不敢往里挪一寸。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望山从不在他面前换衣服。 每次换衣服都要躲到灶台后面去,背对着他。 谢时也一开始觉得他矫情,后来偶然瞥见他的后背,才明白为什么。 那后背上全是疤,旧的疤,新的疤,长的短的,宽的窄的。 有些是鞭子抽的,有些是树枝刮的,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