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疤痕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 谢时也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愣住了。然后他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大概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抱住那个人。 有一天下午,望山去山上砍柴了。 谢时也一个人待在屋里,百无聊赖,开始翻望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就一个破木箱子,里面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一双破胶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墙角那堆劈柴下面,是那个装着五百六十三块钱的布包。 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藏在木箱子最底下,用一件旧衣服包着。 谢时也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枚扣子,一块打磨光滑的小石头,几张皱巴巴的糖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笑得有点勉强。 婴儿很小,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 谢时也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妈”。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拿着铁盒发呆的时候,望山回来了。 望山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时也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妈?”谢时也问。 望山点点头。 “她现在在哪?” 望山没说话,他走过来把铁盒从谢时也手里拿过来合上,重新用衣服包好,放回木箱子底下。 全程都没有看谢时也的眼睛。 “对不起。”谢时也说。 望山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然后他走出去,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更用力。 那天晚上,谢时也主动从背后抱住了望山。 望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谢时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你妈是怎么没的?”谢时也轻声问。 沉默了很久。 “饿死的。” “她把吃的都留给我。然后自己饿死了。” 谢时也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他把脸埋在望山的后颈里,呼吸变得很重。 “那年我七岁。”望山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她带着我从村里跑出来,跑进了大山里,看着有被遗弃的破房子,就住了下来,村里的人一直在找她,她不敢下山,只能一直念叨着‘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我是谁来着?’。” “然后她就饿死了。” 谢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七岁就没了妈,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山里,靠自己活下来。 他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冬天那么冷,饭都吃不饱,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 他就这样活到了二十二岁。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谢时也问。 “记得。”望山说,“很好看。” “像你?” “不像。我丑。” “你他妈哪里丑了?”谢时也忽然就火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你知不知道?”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根本不能撤回。 望山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谢时也的脸埋在他后颈里,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睡吧。”谢时也闷声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以后……别总是一个人扛。” 望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谢时也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全是茧子。 他们就这样睡着了。 后半夜,谢时也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他感觉到望山翻了个身,面对着了他。 然后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谢时也没有睁眼,他假装还在睡觉,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拇指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谢时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心疼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雪才开始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地上的雪化成水到处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 谢时也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以前从没闻过的味道。 城市里的空气是干巴巴的,没有生命。 这里的空气是活的,带着土腥味和甜丝丝的花香。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望山蹲在院子边上,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干嘛呢?” 望山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把黑乎乎的种子:“种菜。” 谢时也来了兴致,蹲到他旁边看。 他以前只见过超市里包装好的蔬菜,从来没见过它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给我试试。” 望山看了他一眼,给了他几颗种子。 谢时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上。 动作笨拙得像个三岁小孩,不是洞挖太深了就是种子放歪了。 “这样?”他问。 望山点点头,然后纠正了一下他手指的姿势:“轻一点。” 谢时也撇撇嘴,可还是放轻了动作。 他们俩蹲在院子里,一个教一个学,把那一小片地全种上了。 种完了谢时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一小片被翻过的土地,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半个月。” “还要半个月?”谢时也皱起眉,“这么久。” 望山没说话,站起来去拿水桶浇地。 谢时也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把水一瓢一瓢地泼在地里,阳光下的水珠亮闪闪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钻石。 下午,谢时也开始发底烧。 浑身发软,额头不烫,但就是没力气。 他躺在床上,望山给他熬了草药,可喝了也不见好。 断断续续的好了又烧,折腾了三四天。 “怎么回事?”谢时也烦躁道,“你不是说喝了就好吗?” 望山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起来。 他也没办法了。 他会的只有那些草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 可这次似乎不管用。 “我去镇上买药。”他说。 谢时也愣了一下:“镇上?那么远。” “走快一点,一天能来回。”望山站起来,从灶台后面摸出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布包。 他把钱倒在床上数了五十块出来,剩下的包好。 “五十够吗?”谢时也问。 “应该够。” 望山把钱揣进怀里,穿上那双破胶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时也一眼。 “等我。”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望山走了。 谢时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 时间过得很慢。 已经黄昏了,谢时也等得心焦,不断往门口张望。 他告诉自己不要担心,望山对这片山比谁都熟悉,走夜路也不会出事。 可天黑了,望山还没回来。 谢时也开始慌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他又冷又晕,靠在门框上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谢时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望山?” 人影走近了,果然是望山。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 他走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里面是几盒药。 “买……买到了。” 他说话都喘着气,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到灶台边想去倒水,可手一松,水瓢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时也一把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