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望山的手很凉,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扶着灶台稳住身体,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走太快了。” 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药盒。 谢时也看了一眼,是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一瓶止咳糖浆。 这些药不便宜,他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得七八十块。 可望山只带了五十块。 “你哪来的钱?”谢时也问。 望山没回答,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递给他:“先吃药。” 谢时也吞了药片,又喝了半碗水。 他盯着望山发现他的裤兜鼓鼓囊囊的,伸手去摸,摸到一把零钱。 五块十块的,皱皱巴巴,比带出去的时候还多。 “你的钱怎么还变多了?”谢时也问。 望山低下头,把零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我去……搬了半天砖。” 谢时也愣住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望山跑到镇上,发现带的钱不够买药,就去找了工地。 他那副身板,瘦得像根竹竿,去工地上搬砖。 别人干一天挣一百,他干半天可能只挣了三十。 然后他拿着挣来的钱,加上原来的积蓄,买齐了药又赶了回来。 一天。 来回走了几十里山路,干了半天的苦力又走了几十里山路。 就为了给他买药。 “你是不是有病?”谢时也的声音哑了,“我不就发个烧吗?又死不了!你他妈至于吗?” 望山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平静:“钱是存来有用的。” “你那钱不是存来办身份证的吗?!”谢时也吼道,“五百六十三块钱!你存了多少年?啊?” “你比身份证重要。” 这句话望山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他转身走向灶台,准备生火烧水。 谢时也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冲过去一把扳过望山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 望山的后背撞在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灰尘。 “你再说一遍。” 谢时也的声音在颤抖,不可置信。 他的眼睛泛红,双手死死抓着望山的衣领。 “你说什么?” 望山被他推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泥土,退无可退。 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谢时也。 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微光里亮得惊人,像是这间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你比身份证重要。”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么平静。 谢时也一拳砸在他耳边的墙上。 那一拳很用力,指关节蹭破了皮,血渗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又酸又疼。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 会让我怎么样? 他没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这么傻而又纯真的好。 用全部积蓄给他买药走几十里山路,搬半天砖,差点晕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比身份证重要”。 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他谢时也天生就该被人这样捧在心尖上对待。 可他不是。 他是被两根烟卖掉的,已经被全世界遗忘了。 他不是什么谢家的小少爷了,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可这个穷得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把他当成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是个傻子。”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就软了,抓着衣领的手也松了。 “我知道。”望山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时也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望山的肩膀上,“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望山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谢时也的发顶,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三月了,倒春寒。 雪花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屋里很冷,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暖洋洋的。 谢时也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额头还抵在望山肩上,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对我太好。”谢时也说,“我还不起。” 他没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不起。 他可以用钱还,用一百万两百万还。 可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钱。 望山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给不起。 “不用还。”望山说。 “那你要什么?”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不要。” “不可能。”谢时也抬起头,盯着他,“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望山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好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 谢时也盯着他看了很久自嘲的笑了。 “你连撒谎都不会。” 那天晚上药效起了作用,谢时也的烧退了。 可他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望山的呼吸声。 今天的呼吸声跟往常不一样,不均匀,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长长地吐一口气。 “望山。”谢时也轻声叫他。 “嗯。” “你路上是不是又摔跤了?” 沉默。 “我看你裤腿上全是泥。膝盖那块又破了。” “……绊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你他妈就不能说一次疼吗?”谢时也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望山的侧脸,“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你在怕什么?怕我笑话你?” 望山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时也伸出手,手指摸到望山的脸颊。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粗糙。 他的手指顺着脸颊往下,摸到了望山的下巴,然后继续往下,停在锁骨那个位置。 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疤痕。 “这道疤怎么来的?” “摔的。” “哪里摔的能摔成这样?” 望山又不说话了。 谢时也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感受着指尖下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望山的心跳在加快,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人说过疼?”谢时也的声音放得很轻,“从小到大,不管被打被骂,不管饿肚子不管冻着,你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疼。是不是?” 望山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咽下什么东西。 “没有人会听。”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的。 谢时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没有人会听。 一个七岁的孩子,饿了冷了疼了,没有人会听。所以他学会了不说。 学会了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咽到骨头里,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听。” 谢时也说。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平稳下来。 “从现在开始,疼了就告诉我。我会听。” 黑暗中,望山的呼吸彻底乱了。 谢时也撑起身体,俯视着望山。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光线透过破屋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望山的脸上。 谢时也低下头,在望山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幻觉。 他的嘴唇只贴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 “这是干什么?”望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谢时也说。 他的脸也红了,但好在黑暗中看不见。“就是想碰你一下。” 他低下头,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久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望山的嘴唇很干,带着裂口有一点血的味道。 “你讨厌吗?”谢时也问,嘴唇还贴着那片干裂的皮肤。 “不讨厌。”望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谢时也笑了一下,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不是没亲过别人。 以前在s市,他的生活里从来不缺漂亮的脸蛋和投怀送抱的人。 可那些亲吻都不一样。 那些亲吻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这个亲吻不一样。 这个亲吻只有血和草药的味道。 可它滚烫得吓人。 望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按在谢时也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