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眼睛上,亮得让人心慌。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不适应外面明亮的阳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圈,然后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谢时也。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谢时也发现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出去。他跑过去,跑到望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还是瘦,比上次探视的时候又瘦了一点。脸色倒是比在里面的时候好了一些,没有那么蜡黄了。 “你怎么又瘦了?”谢时也开口,声音哑了,“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好好吃饭?” “吃了。”望山说。 “吃个屁!你肯定又偷偷把饭让给别人了是不是?” 望山没说话。 谢时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傻子在哪儿都改不了,有什么东西都先紧着别人,自己饿着肚子也不吭声。 谢时也咬着牙,想骂他两句。 可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骂不出来。 他伸出手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把望山抱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胳膊死死箍住对方的后背,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 他把脸埋在望山的颈窝里,闻到一股肥皂的味道,还有那股熟悉的、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他妈可算出来了。”他闷声说,声音在发抖。 望山僵住了。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然后慢慢地落在了谢时也的后背上。手搭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怕弄皱了他的白衬衫。 “你的衣服……”望山说。 “怎么了?” “会弄脏的。” 谢时也差点被他气笑了。 这个人,他妈的,被关了这么久,出来第一句正经话居然是怕弄脏他的衣服。 “脏了就洗。”谢时也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我现在学会洗衣服了,你怕什么?” 望山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按在谢时也的后背上。 慢慢的,从“放”变成了“抱”。 他抱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 谢时也感觉到那双手臂的力度,鼻子酸得厉害。他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走吧,回家。” 他松开手拽着望山的手腕往车那边走。 望山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 上了车,谢时也发动引擎,往s市开。 车里放着音乐,是很轻的钢琴曲。 谢时也平时不听这些,今天特意放的,他不想让车里太安静。 望山坐在副驾驶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树和房子。 “这是高速公路。”谢时也说。 “嗯。” “快吧?” “快。” “等会儿进了市区更热闹,全都是人和车。你第一次进城,别吓着。” 望山转过头看他。 谢时也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比在山里的时候胖了一点,皮肤白回来了,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跟自己完全不同,他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种车里、穿着这种衣服、活在这种世界的人。 “看什么看?”谢时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耳根有点发热,“看窗外。” 望山听话地把目光移回窗外。 开了两个多小时,谢时也拐进了一个服务区。 他把车停好,转头看着望山:“饿了没?” 望山摇了摇头。 “你肯定饿了。”谢时也解开安全带,“你上午出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走,下去吃饭。” 他带望山进了服务区的餐厅。 自助餐,几十个菜摆成一排。望山端着盘子站在那排菜前面,愣住了。 他的眼睛在每一个菜上面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然后又看回来。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蛋羹、红烧茄子、麻辣豆腐……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不知道该拿什么。 谢时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得要命。 这个人长这么大,大概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他的世界只有野菜糊糊、烤红薯、偶尔一两条巴掌大的鱼。 突然面对这么多菜,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谢时也拿过他的盘子,开始往里夹菜。 红烧肉,夹。 排骨,夹。 鸡蛋,夹。 豆腐,夹。 青菜,夹。 鱼,夹。 虾,夹。 他把盘子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塞回望山手里。 “吃。”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望山看着那盘堆成小山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夹了第二块,第三块。 他开始吃得很认真,什么都尝一点,把每一样都吃得干干净净。 谢时也就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几乎没动。 “好吃吗?” 望山点头。 “那多吃点。” 望山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你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望山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知道他在撒谎。 他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排骨夹起来,放到谢时也的盘子里。 “你也吃。” 谢时也看着那块排骨,想起了山里被掰成两半的烤红薯。 他低下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明明是大厨做的,色香味俱全,可他觉得没有山里那个黑糊糊的烤红薯好吃。 吃完饭,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到了s市。 车开进市区,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路上的车排成了长龙。 望山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谢时也注意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紧张?”谢时也问。 望山摇了摇头然后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习惯就好。”谢时也说,“以后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了。” 他把车拐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里。 然后带着望山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望山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了电梯壁上。 “第一次坐电梯?”谢时也问。 望山点头。 “没事,就是一个会上下移动的铁盒子。叮一声就到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谢时也走出去,按开了门锁。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公寓。 落地窗,实木地板,浅灰色的墙面,简约的家具。 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电视屏幕,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 望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这间公寓,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他想起了自己那间破土房,泥糊的墙,漏雨的屋顶,一张木板搭的床。 眼前这个地方,干净、明亮、温暖,跟他这辈子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进来啊。”谢时也回头看他,“这是你自己家,站在门口干什么。” 望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陈律师给买的运动鞋,又看了看那干净得反光的木地板。 他弯下腰,开始脱鞋。 他脱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好像怕把地板弄脏了。 谢时也看着他脱鞋的样子,心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他走过去,按住望山的手。 “不用脱。” “会踩脏的。” “踩脏了有人拖地。”谢时也把他拽起来,“你是我带回来的人,不是来做客的。这里以后就是你家。在自己家里,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望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点了点头,迈进了那扇门。 谢时也带他参观了一圈。 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 望山走在木地板上,脚步很轻,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打量每一个角落,但他什么都没有碰。 他好像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最后谢时也推开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干净的床单。 衣柜是空的,书桌上只放了一盏台灯。 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一小片天空。 谢时也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地。 “隔壁是我的房间。”他指了指隔壁那扇关着的门,“晚上有什么事就叫我。我睡觉很浅,敲门我就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