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沈渡洲已经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他表现得很正常。 和顾承衍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偶尔还会因为某句不经意的话弯一下嘴角。不过那笑意很淡也正如他以往的性格一样,像是冬天早晨玻璃上短暂浮现的雾气,一触即散。 他甚至开始主动吃东西了,虽然不多,但不再需要顾承衍把饭盒推到面前才勉强动筷子。 顾承衍看在眼里,不过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把能推的会议都推了,能线上处理的事务都留在医院处理。 合伙人打过几次电话来抱怨,说他把公司的事扔了一半,顾承衍只是淡淡地说“抱歉抱歉,我这边实在有事”,就挂了电话。 他其实并不确定沈渡洲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是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还是暴风雪来临前那种反常的宁静? 他想,自己的祈求也许被上天感知到了,他可以陪着沈渡洲走过这段路,无论终点是什么。 十二月三号那天,沈渡洲接到了林旭的电话。 其实自从上次在医院走廊分别后,林旭偶尔会发来消息,不过大多是简短地问一下月月的情况,沈渡洲也一如既往简短地回复。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他们都曾是同一片黑暗的幸存者,但那种共同的经历并不能让他们亲近,反而让每一次对视都像在照一面不想面对的镜子。 电话里林旭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熟稔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小心翼翼,仿佛随时准备好被拒绝的语气。 他说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了,周志远的案子被并入了月月案件的调查范围,他已经把保存了七年的那些截图和照片全部交给了办案民警。 “办案的女警官姓方,人挺好的。”林旭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平淡的但又不太确定的轻松感,“她跟我说,这些证据很有用。她还说……说我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林旭又说,“谢谢你和月月,也谢谢那位顾先生。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沈渡洲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你辛苦了”,“以后会好的”但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敷衍。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也保重。” 林旭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沈渡洲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床边。 十二月七号,顾承衍带来了新消息。周志远已经被正式列为犯罪嫌疑人,但因为目前缺乏直接证据,而且月月尚未苏醒无法提供证词,检方暂时没有批准逮捕。 周志远目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被限制出境,定期到派出所报到。 沈渡洲听完,并没说话。他静静地靠在病床上,把手边的画本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一声,又脆又响。 “也就是说,”他终于开口,“他还能出门,是吗。” 顾承衍站在床边,看着他。沈渡洲的表情很安静,没有一丝变化甚至称得上平和。他并没有在看画本,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枯树的枝桠上,但那眼神又不像在看树,倒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跑不了的,小洲。”顾承衍说。 “我知道。”沈渡洲笑了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顾承衍,只是依然望着窗外那棵枯树。树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影子投在苍白的墙面上,像是一只缓缓张开的手,又慢慢收拢。 窗外又起风了,天更暗了些,十二月的天总是黑的很快。 沈渡洲低下头,把画本合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把手搭在画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十二月十一号,沈渡洲在附近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刚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一棵在寒风中蔫掉的植物。 沈渡洲一开始没有认出她,直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是周志远的妻子。 沈渡洲在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虽然只看过一次,但他记住了那张脸。而此刻这张脸就在他面前,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被人从枝上摘下来,随手扔在了这里。 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到穷途末路的神色。 她大概也认出了沈渡洲。 两人在狭窄的货架之间对峙了大约三秒钟,沈渡洲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快步走向收银台,把一瓶酱油放在台上,扫码,付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便利店。 沈渡洲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此刻他好像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但又沉重地跳动。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外,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很快被街角吞没。 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她也是被害者,周志远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她未必知道多少。 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等着丈夫回家吃饭的女人。也许她可能也曾在深夜打过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来,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加班”。她也可能曾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新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万不敢往下想,因为想了就没有退路了。 可她也逃不掉。 因为她睡在那个男人身边,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道德上。 她是他的妻子。 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人们看她的眼神也会不一样。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她什么都没做,但她什么都得受着。 沈渡洲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把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压了回去。 他再次把水瓶盖上,转身走向收银台。路过那排货架的时候,他看见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滩污渍,不知道是水洒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跨了过去。 十二月十五号,医院组织了一次针对月月情况的专家会诊,顾承衍通过公司的关系,请到了省里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顾承衍亲自打了个电话,对方答应了。 会诊持续了两个小时,沈渡洲和顾承衍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等待,隔着一扇门,里面偶尔传出一两句模糊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 两个小时,像过了两天。 结束后,主治医生才把他们叫进办公室。专家的结论其实也和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月月的脑部损伤正在缓慢修复,自主呼吸和部分反射功能的恢复是积极信号,但苏醒的时间仍然无法预测,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长。 “做好长期准备。”专家说,语气温和,“同时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她醒了,也可能面临一定程度的功能障碍,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 沈渡洲听完,点了点头。 顾承衍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一排排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上。 沈渡洲走到走廊的饮水机前,弯下腰,接了一杯水,他端着那杯水,没有马上喝,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杯子里微微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上来,在他眼前散开。 他又慢慢地把它喝完,再把一次性纸杯捏扁,捏得很紧,纸杯发出“咯”的一声脆响。他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至少她在好起来。”他说。 “是的。”顾承衍说,“她在好起来。” 十二月十八号,沈渡洲又回了一趟家。 他在对面站了很久,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空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或者在等什么东西。 偶尔有路人经过,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毕竟没人认得他了,他变了太多。 一个住在隔壁的阿婆认出了他,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巷口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 “造孽啊……你爸妈那么好的人……月月那么乖的孩子啊……”阿婆的手很粗糙,掌心温热,握着他的手一直不肯放。 阿婆的手很是粗糙,骨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却热得很。她握着沈渡洲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不见了似的,沈渡洲没有抽回来,就让她那么握着,低着头,听着。 他轻声问了几句,阿婆想了想,说火灾后没几天,有个中年男人来过一回,也在这个地方站了一会儿,不过没走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