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乐知有几分犹豫,他从没和季驰一起单独喝过酒。 他没回话,季驰似乎也好像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转身走向酒柜,取了只酒来。余乐知听到玻璃杯碰撞的轻响,坐起身来,便看到季驰已经往杯里倒酒,动作不紧不慢,他说:“就当给我庆祝一下。” 喝酒 余乐知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应该是那个医疗机构并购的案子。 对方一直不满意磐石给出的估值,季驰与那边的负责人周旋了许久,三次谈判三次僵局,意向书也这么僵持月余,好在最后,季驰还是用自己的专业与坚持让负责人心服口服,此事得以圆满收场。 他都说到这份上,自己再拒绝便显得不知好歹,于是余乐知走过去,挨着季驰坐下。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季驰把酒杯推到他眼前,才给自己倒。 余乐知倒没急着喝,他转着酒杯,指腹摩挲着杯上圆钝的切割纹路,视线却落在季驰慢条斯理的动作上。 季驰邀他喝酒,这事儿真挺稀奇的。 他想起过去,有段时间自己活得挺疯,精力旺盛,灵魂空虚,夜里总被狐朋狗友勾搭去派对和酒吧,昼伏夜出,活得像个夜行动物。 他哥知道后通常只是隔靴搔痒地打个电话,但季驰不一样。 季驰知道了,招呼不打,人亲自到酒吧里捉他。 余乐知被人群裹挟着胡乱摇摆,手里还攥着半杯颜色浓重的调酒,手腕忽的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然后另一只手拿过了他的酒杯,放到了一旁的高桌上,余乐知晕乎乎回头,看见西装革履的季驰时吓了一跳。 他们好久没说话,谁能想到再说话,竟是在酒吧。 “玩够了吗?回家。” 季驰牵着他的手腕,拨开拥挤的人群,在无数诧异或暧昧的视线之中,带着他径直往前走。 身后传来朋友压低的起哄和拉长的口哨,总之是笑话他被管得像孙子。 孙子? 余乐知当时就是这么怂怂地认了,本来他对季驰就不敢真发什么脾气。再说,普天之下哪有爷爷从酒吧捉孙子,不打不骂,只把人送回家,余乐知舒服坐在车上,权当自己多了个司机。 后来这成了固定节目,不管他在哪个场子,喝到第几轮,季驰总能精准找到他,反复几次,朋友们也从惊讶到习惯,玩得正嗨的时候也会怨余乐知:回回被抓,回回不长记性,真行! 但有时候,季驰也不着急带自己走,反而站在角落,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有女孩儿上前搭讪,季驰也给足尊重,微微侧头倾听。 余乐知喝不下去了,他推开身边的朋友,朋友问他怎么要走,他说再不走奶奶该怪自己把爷爷带坏了。 他朝“爷爷”走去,抓住“爷爷”的手臂,声音发硬:“走了。” 爷爷似乎早等着,顺势就跟着他转身,出了门还要说,自己等了他很久。 夜风一吹,余乐知才觉出狼狈,低骂自己一句孝顺,钻进车里还埋怨:“不在家陪嫂子跑这儿来凑什么年轻人的热闹。” 季驰只顾开车。 “发什么呆?” 余乐知这才回神,他笑笑:“没什么。”掩饰般端起酒杯,他无意重提旧事,于是小心抿了一口酒。 液体入口醇厚绵软,不烧不呛,酒意则缓慢地从舌尖一路爬至太阳穴,变成暖洋洋的一小团。 “有点意思。”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他喝过太多酒了,派对上闪亮亮堆成塔的香槟,气泡尖锐,除了酸还是酸,只是为了碰杯时的脆响和顺势递出的暧昧眼神,那些色彩斑斓的预调酒,喝的是快速上头的眩晕感和随之降低的肢体距离门槛。 味道?谁在意味道?他自已也不在意,他要的从来是味道。 但季驰这只不一样。 他又要再喝,季驰便拉下他的手:“你这样容易醉。” 余乐知推说知道了,却又抿一口:“这什么酒?”他将手伸向酒瓶,转动着瓶身研究起来,由衷感叹,“比我喝过的那些都好,哪儿弄的?” 季驰答得简洁,目光落在余乐知被酒意熏得亮晶晶的眼睛上:“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余乐知拖长了语调,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桌上,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没人送我这么好的酒呢?” 季驰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余乐知见他不接话便撇撇嘴:“你这人真没劲,这时候下一句应该接‘下次我送你’。” 说着,他模仿着那种风流体贴的腔调看向季驰。 季驰:“你酒量太差,少喝点。” 久违地见到爷爷,余乐知心中那点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挑衅的小火苗噗的一下,冒了几缕憋闷的烟。 他没理季驰,赌气似的仰头清了酒,向他道了句恭喜。 季驰手上好东西真多,想到这,余乐知便拿肩膀轻轻撞季驰:“怎么不早拿出来让我品鉴品鉴。” 季驰眼睛盯着酒瓶:“没机会。” “喝酒要什么机会?”余乐知转过脸,有点困惑,“想喝就喝呗。” 季驰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他几秒,喝了第一口酒。余乐知看他这样,心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看着季驰咽下酒液,然后颇为大方地说:“你要是没人喝,我可以陪你啊。” “陪我?”季驰倒是一副惊奇的模样,他斜睨一眼余乐知,“连微信都懒得敷衍,还有空陪我呢?” 听到这话,余乐知愣了愣,季驰还跟他翻旧账呢?他拉下嘴角,有几分无奈地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季总,别这么小气嘛,我今后一定及时回微信,行了吧?” 季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余乐知看他没深究便觉得季驰今晚格外好说话,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余乐知盯着季驰看了几秒,问:“季驰,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啊?” 这话说得突然,导致季驰先是愣愣,才挑眉看他:“是么?” “不是吗?”余乐知放下酒杯,认真分析:“我哥算一个,你们公司那些什么合伙人、下属那叫同事,不算纯玩的朋友。你看你,下班不是应酬就是回家,周末除了运动就是处理工作消息。”他努力回忆着季驰的日常,最后对季驰实在单一的动线感到小小震惊,“我哥饶是工作狂一个,也有些吃喝玩乐的朋友呢。” “那怎么办?”季驰对于他的评价没有显露出反感,倒是起了兴致似的反问他。 刚才这么一回忆,余乐知倒是又想明白一件事,季驰本身并不是这么爱管别人私生活的人,大概就是因为生活太过无聊,才会过度关注自己的社交! 如果他给季驰介绍点朋友,既能让季驰交到朋友,又能让他忙着和朋友玩就管不着自己,岂不两全其美? “这好办啊!”余乐知眼睛又是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又朝季驰那边倾了倾,显得兴致勃勃,“我认识不少人!你看你喜欢什么样的?成熟稳重的?风趣幽默的?还是也搞金融、能跟你聊专业的?或者艺术?艺术怎么样?” 季驰静静听着他说完,才不紧不慢问:“你就这么想给我介绍朋友?” “就是多认识点朋友,丰富一下业余生活嘛。”余乐知摆出一副“为你好”的仗义模样,“你看你,事业有成不提了,长得还一表人才,性格嘛虽然有点闷,但接触久了就知道其实人还是很不错的,肯定很多人愿意和你交朋友。”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自己简直是天才。 季驰看着他充满期待的双眼,低低笑了:“行啊。”他干脆地说,“你打算怎么安排?先发资料给我筛选,还是直接组局?”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接话反倒让余乐知愣了一下,他挠挠头:“嗯?还要发资料啊?先聊聊行不行?”他忽然意识到这事儿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季驰这样的人交朋友,能像他以前混派对加微信这么随便? “可以。”季驰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不过,我比较挑剔,你知道的,话不投机就是浪费时间。” 余乐知听着这话,含糊地哦了一声,心道不好,这要求听起来不高但实际就是很难!他脑子里把自己通讯录过了一遍,一时竟没想出完全符合的。 “怎么?人选太多,挑不出来?”季驰看他皱眉思考,觉得挺好笑。 “哪有我之后挑好了告诉你。”余乐知有点心虚,对自己的夸大海口感到后悔,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一口。 “好。”季驰笑笑,没等余乐知开口便主动将话题扯开了。 交谈间,红酒喝了大半,余乐知脸上终于泛起淡淡红晕,他的眼神比平时迷离些许,神情也慵懒起来,季驰喝得不多,但或许因为放松,他将领带解开放到一边,袖口挽着,他听着余乐知说话,偶尔插一句,嘴角微微弯着,眼神专注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