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惜的是,世事总是要与愿违。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沉之夜,前不良帅沈随风,迎来了他此生最大的一次,生死危机。 台狱向来是有例行巡视的,几乎每半个时辰,就有一轮,哪怕夜深,也从不会停止。 每个夜晚,会有十数次的脚步声从牢门外路过,一般是两人一组,脚步声齐整,回荡在空旷的甬道里面。 沈随风听着这样的巡视,只觉得心中稍微地安定下来。加之上回与沈寒松会面已经过了十数日,记忆的淡化也让警惕松懈了几分。 他侧躺在草席上假寐着,耳听从远及近的脚步声。这一次依然十分整齐,两人的步伐几乎像是一人,回荡在—— 不! 他的脊背瞬间冒出冷汗。 那就是一人! 他的身躯紧绷起来,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腕上的铁链。那个脚步声逐渐靠近,停在牢门之前。牢门外短暂地安静下来,随后是轻微的“咔嗒”声。锁匙解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极为轻微的响动,牢门缓慢敞开。 沈随风心中已经转过千百思绪。来者不知是善是恶,若他贸然出声呼救,对方又是王爷派来传信营救的人,那当如何是好?可若对方是派来灭口的刺客,若失去求援良机,自己岂非就要命丧此地?! 踌躇不决之间,那个脚步声近了,是刻意放缓的、极为轻柔的,踩在稀疏的稻草上。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蓄势待发,应对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一个阴影逐渐覆盖过来,遮住了射向他眼帘的光。沈随风几乎就要弹射而起,却听对面轻声唤道:“大帅,大帅!” 他心头一喜,猛然坐起,睁眼看往对面的人:“张延广?!” “是我,大帅!”张延广压低声音道,“王爷派我来救你,他说——” 他的声音太过轻微,沈随风不得不侧耳去听:“你说什——” 话未及半,一点寒芒从对方袖中闪出,以迅雷之势直取他心口! 他浑身一震陡然暴退,对方却如影随形向前急掠,匕首如风直刺他咽喉! 他仓皇侧首躲避,抬起一腿重重踢上人小臂。张延广险些抓握不稳,又向前横挥取他胸膛! 他一时避无可避,干脆攥起锁链咬牙迎上。伴随着金铁交鸣之声,匕尖被锁链牢牢缠住。沈随风顺势前压,逼得人急退数步! 张延广见强攻不成便要退守,右手往回一缩就要挣脱桎梏。沈随风足尖蹬地加大力道,直接将人飞扑在地! 肉体落地的闷响入耳,伴随着张延广一声痛哼。他干脆利落地就地打滚,在匕首划破自己左臂的同时,挣脱了锁链的禁锢,又扭身直刺而下! 眼见匕尖即将正入自己侧颈,沈随风慌忙抬手格挡,匕首齐根没入卡入骨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张延广还欲收手再刺,却被沈随风不管不顾欺身一撞,登时失了向后蓄力的余裕。在染血铁链架上脖颈的一瞬间,沈随风声嘶力竭的呼救同时响起:“来人!!” 张延广面色大变,干脆弃匕脱身向后疾退。沈随风穷追不舍,高举铁链向他飞身套来! 他矮身闪避,重拳直击人下腹。背后却同时传来重击,是对方持铁链狠狠笞上脊背! 他喉头一甜,几乎站立不稳。他不再回头,向着远处黑暗仓皇急掠! “哪里逃!”背后传来破空呼啸之声,竟是沈随风强行拔出骨间匕首,向他飞掷而来! 他只来得及矮身躲避,匕首却正入后肩,他被迫向前扑倒,只听身后铁链猎猎,如同阎王的号角! 有脚步声呼喝声渐近,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根铁链套上脖颈,毫不留情越收越紧……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沈随风拍案怒喝的声音,响遍了半个台狱。 “大帅稍安勿躁。”赵大夫低声安抚道,“国有国法。张副帅刺杀上峰,自有台狱审问、法度制裁。大帅而今已是戴罪之身,何必为自己平添罪名?” 沈随风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向正接受包扎的手臂,不再言语。 赵大夫起身抖了袍子,揖道:“下官这便回了。请大帅放心,我台狱的巡逻将轮换为一炷香一个来回,定保大帅性命无虞。” “就算是一盏茶一回又能如何?想下手的人,总有千百种手段,从你们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筛子里捅进刀来。”沈随风讽道。 赵大夫面色微沉:“大帅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讥嘲我御史台玩忽职守么?”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沈随风冷笑道,“赵大人自己心中有鬼,便先倒打一耙。” 赵大夫的脸色难看起来。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收手转身,向着牢门外走去。 “慢着!”沈随风唤道。 赵大夫脚步一顿,并不回头:“何事?” “我要见陛下!”沈随风道。 赵大夫嗤笑一声,侧头看来:“陛下是大人想见便能见的?更何况真是不巧,陛下已携着心腹,往河南道沂州去了。” “沂州?”沈随风心下一沉,重复道。 “是啊,沂州。”赵大夫似笑非笑,“也不知陛下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我可是从未听闻沂州有什么令人流连忘返的风土人情。” 你懂个屁!沈随风心头暗骂。沂州是琅琊王氏的祖地所在!皇帝此去,便是存着查当年旧案的心思了!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与赵大夫说个清楚明白。他只冷着脸,又道:“沈寒松呢?我要见他。” “少帅?”赵大夫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又回过神讽道,“大帅与少帅,可真是父子情深。” “干你屁事?!”沈随风直接爆了粗口。他眼神阴鸷盯着赵大夫,一字一顿道,“让他过来,我要见他。”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少帅而今接管了不良人,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赵大夫上下打量着他,又道,“不过嘛……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帮大帅传个信。只不过少帅是否愿意来与大帅会面,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他会的。”沈随风语声平静,“只要你告诉他,他一定会来。” 父子 台狱内十分静谧。如果不是顶头小洞刺入的天光,沈随风甚至几乎都分不清现下是白天还是黑夜。 期盼已久的脚步声响起。是他熟悉的,却又痛恨的,却又不得不迎接的。 沈寒松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有两个狱卒搬来太师椅,他便往正中一坐,一手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望着这边。 沈随风的牙关紧咬。他强自按捺几度,才终于没有立时发怒。他深深呼吸压抑下怒火,才道:“这便是你对义父的态度?” 沈寒松这才好似如梦初醒,撑着扶手站起,行了一个不端不正的抱拳礼:“孩儿参见义父。” 沈随风只觉胸腔愤懑欲呕。他闭目深呼吸几道,才又睁眼道:“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人刺杀?” “这需要知道么?”沈寒松嗤笑一声,歪歪斜斜往椅中一坐,“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沈随风却冷笑起来。他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一字一顿道:“费这样大的周章,只为离间我们二人,很不容易吧?” 沈寒松的眉毛挑起。他上下打量着沈随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装傻?”沈随风前倾身体,声线森冷,“你前脚刚提示我可能被人灭口,后脚张延广便入狱刺杀。你不觉得这样的手段,太过拙劣了么?” “是么?”沈寒松颇为惋惜地摇头,“没想到儿子的一番好意,竟成了义父眼中的驴肝肺。既是如此,你我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抓了一个张延广,总还会有赵延广钱延广。不知义父能侥幸逃生一次,可还能有第二次?” 说着,他便撑着扶手起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慢着!”就在他的袍角即将消失在牢门外时,沈随风终究是按捺不住,出言喝道。 “义父这是作甚?”沈寒松脚步一顿,侧首望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义父不是觉得,这是我唱的一出离间计么?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商谈的必要?” 沈随风额角的青筋跳动。他沉默许久,才道:“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义父没有别的选择。”沈寒松道,“义父有没有想过,哪怕这只是一出我的离间计,可也并不代表那人不想杀你灭口?” 沈随风的面色有些发白。他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紧紧攥着拳头,垂眸不语。 “义父想为主守节没有关系,毕竟各为其主,我也十分敬佩那等宁死不屈的英勇之士。”沈寒松放缓声调,“可惜的是,有些主子值得你为他肝脑涂地,有些主子却只不过是错付一腔热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义父觉得自己不说,旁人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我只不过是看在义父十数年养育之恩,想为义父求一个弃暗投明的活路罢了。” 沈随风忽然冷笑出声。他一点一点抬眸,紧盯着沈寒松的面容:“你那主子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如此?只不过是一个只知道缩头缩脑的鹌鹑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