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松目光微闪,随即倏然一笑道:“这世间事谁又能预料个清楚明白呢?十二年前的那座高楼,不也坍塌了个彻彻底底么?需知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啊!” 沈随风的身形摇晃。他的声音嘶哑:“礼王到底给你承诺了什么?!” 听见这称谓的一瞬间,沈寒松心头巨震。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道:“义父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一切又与礼王殿下何干?儿子效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陛下!倒是义父心中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小人总擅长于以己度人,觉得旁人都与自己一样卑劣!” 沈随风的牙关紧咬,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的目光充满着冰寒的杀意,凝固在对面那人身上。对方却一脸坦然回视着他,仿佛从不曾察觉他这些汹涌的恨意。他终于长吐一口气,颓然软了脊背,声音嘶哑:“拿纸笔来。” 笔墨纸砚铺陈开,在破旧的案几之上。沈随风提笔蘸墨,另一手撩起袖袍和锁链,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 牢门外等着的人很是安静,似乎并不急于一时。门内和门外仿佛凝固在了同一片,都静待着那比千钧还重的笔墨落下。 许久,笔尖坠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道墨痕。紧接着便如同行云流水,在纸上疾掠而过,留下飞舞的字迹。 四处一片寂静,只能听闻衣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铁链碰撞声。沈随风很快写了满满一页。他拿起纸张吹干墨迹,又从头到尾欣赏一番,才对折起来,向外一递。 沈寒松却并不动弹,只向旁使了个眼色。有一狱卒从阴影里走出,解开牢门径直向里行来。 沈随风却将纸张往身后一收,沉声道:“怎么?义父的笔墨,不值得你亲自来接?” 沈寒松露出一个笑容,好整以暇地道:“义父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自当是对义父敬慕万分,只是恐自己粗手粗脚,不慎磕碰了义父。” 沈随风冷哼一声,两手捏住边沿,作势要将那供状一撕:“你若不拿,那确也没有交出的必要了。” 沈寒松这才懒懒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狱卒会意退身离去,只给义父子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沈寒松的身影逐渐靠近。他在沈随风的注视下走到近前,却并不弯腰下来,只直直伸手道:“拿来吧。” 沈随风一边目光阴鸷看着他,一边缓缓递出供状。就在状纸即将触碰到对方手指边沿时,他却倏然一扬,趁对方目光追随而上时攥起铁链,弹射起身向人颈上套去! 沈寒松却似早有准备,借着余光脚尖一点飞身疾退。沈随风如影随形,身法如电与他急速拉近。 瞬息之间,铁链已至近前。沈寒松一手攥住铁链转腕一绞,另一手紧握成拳,向人侧脸招呼而去! 沈随风矮身躲过他长拳,顺势下蹲,踢出扫堂一腿! 沈寒松屈膝跃起,自他头顶倒挂而过,落地之时,一手抓住那即将落地的诉状。 身后手臂却传来剧痛。是对方收紧锁链紧贴上来,使尽浑身力气将他重重撞倒! 两人滚翻在地,沈寒松不得不弃状还击。沈随风早已将铁链缠至四指,骑在他背上拳拳生风,招招似铁! 一手被制,沈寒松一肘难敌双拳,被对方铁拳打得眼冒金星,温热血流顺着头脑沥沥淌下。 心知再这样下去死路一条,他狠狠咬牙,右手猛击地面,竟硬生生顶着两人重量,跃身而起! 左臂已经痛到麻木,他只抡起大臂又绞一圈,将人双手反制的同时,右拳狠击上人额侧! 沈随风头颅猛然一偏,还未回神又被他一记上勾,登时碎牙血沫横飞,直挺挺向后倒去! 沈寒松顺势扼住他脖颈全身压下。伴随着闷重的落地声,义父子二人已然攻守易势。沈随风被牢牢制住双手,又被死死掐住颈项,面颊涨红,几乎成了猪肝色! 他的牙齿狠咬,双眸通红瞪视着沈寒松,像是要在入地狱之前,把这鬣狗面容牢牢刻在心里。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开始泛起一片沉黑,双耳也传来濒死的嗡鸣,却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大口喘息着咳嗽着,在朦胧晃动的视线里看着人收手抹去眼眉上的血痕。他的声音嘶哑难辨:“这是作甚?不是要弑父么?” “义父说的哪里话?”沈寒松喘息着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靠近下来轻声道,“是你要杀子。” “杀子?”沈随风嗤笑,“我可没有养过这样狼心狗肺的儿子。” “那可真巧了。”沈寒松嘴角的笑容更甚,“我可没有拜过这样无情无义的义父。” 沈随风突兀地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癫狂,回荡在空旷的台狱里面。他许久才平息下来,注视着人一字一顿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 “义父。”沈寒松声线轻柔,“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么?” 沈随风闻言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嘲讽,又有些苦涩的笑意:“……是啊,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义父难道不想要青珏安度余生了么?”沈寒松道,“我可是听闻,京中有人已经在那处了。是杀是留,不过都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又在诈我。”沈随风露出一个冷笑。 “义父敢赌么?我敢,可我觉得,义父恐怕不敢。”沈寒松道。 沈随风冷哼一声,闭上眼睛:“栽在你手里,我算是阴沟里翻了船……这一辈子筹谋,就这样化为黄土。” “义父这话说得太满。儿子早就说过,良禽择木而栖,不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以为我还能回头么?他倒台的那一日,便也是我的死期!” “今日本来也应当是义父的死期,可有儿子在,义父既可以死了,却又能够活着,你说奇妙不奇妙?” 牢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许久,沈随风嘶哑的低问才响起:“……到底为什么?我待你……” “义父,有些东西,自然是自己拿到的,才最为妥帖稳当。” “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 “多谢义父夸赞。若是没有这点兽性,在您手底下,怕还真是活不下来。” 一声长叹响起。沈随风道:“放开我,我要重写一份。” “儿子可不敢,万一这一放手,您一时不慎将儿子勒死,可得不偿失。儿子还没尝够,这京城的绝色美人呢。” “别耍嘴皮子了。再不松手,我就真没力气写了。” 沈寒松这才缓缓地直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边慢慢松了手。他往一旁那个破烂的木板床走去,靴子都没脱,就往上面一躺,在杂乱的稻草里撑着脑袋看往这边,也不去处理头上的豁口。 沈随风也一点一点撑起身来。他艰难喘息了一阵,再活动了僵麻无觉的手腕,才缓慢地起身,拭去唇角的鲜血,踉跄着向案几走去。 状纸被重新铺开来。这回他写得极度认真,字斟句酌,一笔一划,仿佛在供状上写下了自己的一生。 供状 沈随风搁下笔。这次他没有再从头阅过那份供状,只扬了扬风干上面墨迹,便向内对折,单手往身后一递,道:“拿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供状,紧接着便是欲要展开。沈随风冷笑一声道:“我劝你别看。有的事一旦知晓,就无法全身而退。” 沈寒松动作一顿,侧首笑道:“义父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是在担心你死得太早,没能兑现许给我的承诺。”沈随风道。 “放心吧。”沈寒松起身卷起供状往袖中一塞,似笑非笑,“义父的坟头草三丈了,儿子还会活蹦乱跳着呢。” “你!”沈随风抬手指他几欲发怒,又很快泄了气,拂袖别开头道,“滚罢。” “那儿子这便告退了。”沈寒松向他漫不经心地一礼,便直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他的身体越过牢门,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喝:“且慢!” 沈寒松脚步微顿,稍稍侧过头问:“义父还有何吩咐?” 沈随风沉默了许久。他的十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他终于松开了手,低垂着头如释重负地一笑:“走罢。莫要再回头了。” 沈寒松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忽然转过身来,极为恭敬地抱拳一礼,才迈开步伐,默不作声地离去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逐渐连回声都几不可闻。沈随风一点一点抬起头望向黑沉的甬道,深蹙的眉头下是意味不明的双眸。 沈寒松真的没有看。 他把供状原封不动地放入了信封,又滴上火漆,盖上了印鉴。 他蘸取黑墨,在信封的封条上留下龙飞凤舞的“沈随风”三个大字。 这是他此生写得最好的三个字。因为自他十二岁被收为对方义子起,整整十年,他都在模仿这样的三个字。 这是三个他痛恨入骨的字,也是三个他刻入灵魂的字,更是三个赐予他新的名姓身份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