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两天前才开学,照理说应该还没有那么忙,但朱宏宇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课程节奏有多么快、课题组有多么严格,自己的导师有多么的不近人情。 洪窦觉得他像一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已经快要崩断的弦。 走出机场,纽约的初秋,午后的太阳很毒,随便动几下就浑身是汗。洪窦没有什么时间东张西望,她要尽快搭地铁到宾州车站,赶下午四点半的火车到新泽西。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登机箱,虽然不是完全无法招架,一路上也足够狼狈,特别是其中一个箱子是帮朱宏宇从国内带来的书——满满当当一整箱,在托运的时候付过了超重费,两只手才勉强能提得起来。 地铁的电梯正在维修,洪窦站在地铁口,看着面前那段不算短的台阶,盘算着要怎么把三个箱子搬下去。 一个披着破旧军外套,头发稀疏打结的中年白人男子向她走了过来,卸下身上那一麻袋空瓶子和易拉罐,不由分说地提起那个最重的行李,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 洪窦心里一阵感动,立刻拿起剩下的行李,一手一个,跟在那个人身后。 到了地铁站里,她正要道谢,面前这个人突然加快了脚步,提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敏捷地跳上了即将关门的地铁。 车子轰隆隆地开走了,掀起一阵夹杂着氨气味道的风。 “你至少抢点有用的东西啊……”洪窦看着远去的车尾,无奈地说了一句。 哼哧哼哧扛三十几公斤的行李回家,里面只有一堆中文化学书,她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朱宏宇的微信,他发来了一个新的地址,要她到普林斯顿之后直接过来这里。 「晚上老板请我们到他家吃饭,我走不开,你自己过来拿一下钥匙。」 朱宏宇管他的导师叫老板,洪窦不知道是所有博士都这么叫,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 她对着屏幕皱了一下眉头。 「我不去。」她快速地敲下这三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刚刚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搬运三个行李箱横跨两州还惨遭打劫。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争论什么,或者因为拿不到钥匙在公寓门外站到半夜。 一直折腾到晚上七点,洪窦才终于按照朱宏宇给的地址找到了他“老板家”门口。一栋不算小的别墅,利落的外饰在周围一众古典繁复的房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把两个行李箱靠在大门侧边的白墙上,手在门铃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手机,在微信里告诉朱宏宇她到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朱宏宇用身体抵着门,脸上带着还没完全从饭局里收好的谄媚笑容,他不喜欢被洪窦看到这样的表情,没有寒暄和问候,从口袋里匆匆掏出钥匙,想要快点把她打发走。 他的动作太急,钥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朱宏宇咒骂着蹲下去捡,让出了刚刚被他挡住的门缝,房间内的灯光透过这条不大不小的缝隙漏在门廊的地上,像是一股冲破堤坝的洪水。 洪窦看到了李予林——朱宏宇的导师,或者按他的话说,老板。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印有prceton字样的白色t恤,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在几个博士生中间,看起来跟他们差不了几岁。 李予林看到洪窦的时候,正在跟身边的人聊天。 四目相对的瞬间,话题戛然而止。 李予林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学生,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一秒,两秒,三秒。 四秒,五秒——沉默来得突然又古怪,几个学生茫然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向门口看去。 朱宏宇站了起来,再次挡住了一切。 洪窦从他手里接过钥匙,转身要走的时候,门被彻底拉开。 李予林站在门口,仍然像刚刚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握着钥匙的左手上,确切地说,落在她无名指的那个银色素圈戒指上。 “女朋友?”李予林转头看着朱宏宇,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朱宏宇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带着一点尴尬,似乎不太情愿承认: “我老婆。” 牛肉饭 “老婆啊……” 李予林低头重复,语速慢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在反复咀嚼它的意义。 他不再盯着她看,她的目光也就不自觉地放肆起来,几眼短暂的试探之后,毫不遮掩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明显又流畅,即使是低着头,也没有一点双下巴。 洪窦每个部位都看,但哪里都不敢停留太久。于是,她转而看向站在旁边的朱宏宇。人和人相处久了,会自动忽略长相,朱宏宇的五官在洪窦这里本就模糊,跟李予林一比较,就更是模糊得多——模糊得具体,模糊得师出有名。连他时常露出的那副不耐烦的表情,都因为被脂肪和肉包裹着而淡化了不少。 “刚到?” 李予林再次开口,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摆在他家门外的两个大行李箱。 跟他的五官不同,他的声音很轻,漂浮在空中,怎么都落不了地。 “嗯。” 洪窦随口答道,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从哪里来?” 他发现她在看自己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北京。” 李予林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他转头看着身边那个满脸堆笑的男人: “你是北京人?” “上海。” 朱宏宇笑得卖力,但眼角挤出的褶子里藏着条件反射般的不屑,他迫切地纠正道:“我是上海人。” 他的嘴巴张着,想要再补充些什么。 李予林对他快速地点了点头,不代表肯定,也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无声的打断——他做得明显,甚至比直接开口还要不留情面。 “吃饭了吗?” 他又看向洪窦,声音仍然很轻,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 洪窦摇了摇头。 没吃,但也不饿,她预备这么说,当作告辞的借口。 “那进来吃点吧,还有剩饭。” 没等洪窦开口,李予林已经转身走回客厅,没去管身后朱宏宇立即跟上的那一句“李教授,这怎么好意思。” “你等一下。”路易突然打断了我的叙述,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几台面。 他每次被案件卡住的时候,就会这样。 “好,等一下。” 我没追问,也没有多做解释,看着那根不断抬起落下的食指,和它逐渐放慢的节奏。 “算了,你继续。” 洪窦跟着朱宏宇进门,走到那张木制的长餐桌前坐下——不是连锁家具店批量生产的便宜货,更像是从一棵长了太久的树上毫不留情地劈下,没有经过什么切割和打磨,木头断裂的边缘锋利得像尖叫,被透明树脂填满、抹平,漏不出任何声音。 洪窦觉得自己一定是太久没有睡觉,才会疯到去共情一块木头。 一块一看就贵得要命的木头,上面散着用过的纸盘子,几个红色塑料杯,还有一盒开了封的一次性叉子。 荒唐、但也合理。 朱宏宇在对面的厨房里帮她盛饭,洪窦随手把面前的几个盘子叠在一起,让出一点地方。身后的客厅里传来了几个博士生的笑声,只有喝多了酒的人才会这么笑,洪窦来美国之前在火锅店工作,对这样的笑声很清楚,甚至还有一点应激。 但她始终没有再听到李予林的声音。 哪怕是他的名字在他们口中被提起,她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她觉得有点奇怪,就回头看了一眼。 “失陪一下。” 他终于开口,对几个学生示意之后起身走到厨房,自然地从朱宏宇手里拿过碗,另一只手掀开装着牛肉的铸铁锅盖。 “诶!李教授,我来就行了!” 朱宏宇诚惶诚恐地从他手里夺回了碗,动作之麻利,态度之坚决,仿佛李予林拿走的不是餐具,而是他的论文一作。 洪窦坐在桌前,看着这两个站在厨房岛台后面、只露出上半身的男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夸张,像是在共演一出奇怪的木偶剧。 李予林没有再坚持,默默把舞台让给朱宏宇。他动作笨拙,一勺牛肉盖在饭上,手一抖,几滴汤汁沿着碗边流到台面,这位男主角吓得忙放下碗,四处寻找纸巾。 “你老婆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没有。” 朱宏宇不假思索地说,纸抽用完几张之后,又撕下厨房纸,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抹了一遍又一遍。 李予林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洪窦,发现她也在看他,很快收回了视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