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被他那声笑弄得更加尴尬了。 他把视线移向了另一个方向,床头柜上放着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水。 "……你别笑了。" 姚竞从手掌后面抬起头来。 他的眼角还带着一层因为笑而泛起的微红,他开口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梦?"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在你的梦里形象这么黑暗吗?我是毒贩?" "我没说你是——" "那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做别的事。" 姚竞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像倒豆子一样。 "你还问我,除了旅游之外还干了什么事,你觉得我去墨西哥能干什么?" 林听在那道持续的注视中,感觉到自己的防线正在塌陷。 他的视线沿着床单的边缘移动了一段距离,又移到姚竞的手旁边。 "……我就是做了个梦。"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放低了的、像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姚竞看着他那副"我知道自己理亏但我不知道怎么把话收回去"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绞尽脑汁想了个对策:"这样,我可以给你看我家的族谱…你看看我们家族有没有从事过跟……这种产业相关的。" 他的声音在"这种产业"四个字上放轻了一点点。 “我还可以带你去看我家祖坟!” 林听在那道突如其来的声明面前猛地抬起了头。 "……我不要看!" 谁要看那些啊… 林听和姚竞的合同不一样。 他的合同更像是卖身契,如果不想月末把屁股坐死,那么每天没事就得排挡。 所以不可避免的,林听带着这个跟屁虫回了家里。 林听家里是那种老小区的六楼。 台阶被无数双脚磨成了微微凹陷的形状,边缘带着细密的龟裂纹路,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出一层陈旧的质感。墙面曾经刷过一层白色涂料,但那些涂料已经褪成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 边缘不齐,形状各异。 林听走在前面,能听到姚竞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他自己更重一些。 他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东西。 大概是迟来的虚荣感… 像是高中时期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家庭那样,他回头看了眼正好奇四处看的姚竞… 姚竞看起来明显就不是一个图层的人。 他的鞋子干净得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他的侧脸被楼道里那盏半旧的声控灯照的不太真实,他站在那面褪色的墙壁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嵌进了一张与他底色不同的画布。 林听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走到四楼半的拐角平台时几乎停住了,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搭了一下又松开,掌心留下了一点扶手上的绿漆。 姚竞的脚步声在他停下的位置也同时停住了,然后他从后面走近了两步,站在林听左侧的台阶上,歪头往那扇狭小的窗户外看了一眼。 "哇塞,"他说,"你们这里很热闹啊。" 林听转过头来。 他顺着姚竞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铁质窗框的合页因为氧化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窗台上放着几盆枝叶稀疏的绿植,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一段时日没有充足的水源了。 楼下有人在聊天,那些声音通过墙体传导上来,被墙壁吸收了一半,又被楼梯间的空隙放大了另一半,混合在一起呜呜哇哇的。 "比我们家那边好多了。"姚竞说,"那边都没人。" 林听愣了一下。 他看着姚竞脸上那种正在认真观察的表情,他的肩线因为那个偏头的姿态而微微倾斜着,像一只听到动静后调整了耳朵朝向的动物在判断动静的来源。 "……还好吧,"林听重新迈开了步子,"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聊天。" 姚竞跟着他继续往上走,他听着那道来自楼下的人声在楼道里回荡,新奇的点了点头,然后跟上了林听拐向五楼平台的脚步。 林听在六楼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站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插进锁孔之前,他的手指在钥匙柄的位置多停了两秒。 他转了两圈,门锁在他手上转动的阻力没有变,但门没有开。他拔出来又插了一次,这次转动的幅度比上一次更准确,锁簧弹开的声音才传出来。 门内的热气迎面扑过来。 那种热是夏天被封闭了一整天的老房子特有的热气,没有空调把那些热量从房间里抽走,所有的热气都闷在有限的空间里。 林听站在门口换鞋,听到姚竞在他身后走进来。 他脱鞋的动作比林听预想中更轻,他把鞋并排放好,然后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因为父母在家嫌空调太费电,在家根本不用。 林听跨过玄关走进客厅,他的视线在墙角的电风扇和茶几之间的空隙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空调遥控器,那东西应该放在茶几下面的某个抽屉里,但他不太确定具体在哪个抽屉里,因为他自己也不怎么用。 他走到茶几旁边蹲下身,拉开了靠左的抽屉,里面是一些说明书和旧报纸。 他关上了。 拉开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些电池和胶带。 他又关上了。 第三个抽屉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排整齐的票据和一把旧式螺丝刀… 在抽屉的深处,一枚黑色的遥控器正斜躺在那些物品的夹层中间,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着。 他拿起那个遥控器,站起来,对着空调的方向按了一下。 空调顶部传来一声轰隆隆的启动声,那阵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逐渐降到了一层稳定的低频嗡鸣,带着一种持续的、不均匀的振动。 林听握着那个遥控器站在原地,空调面板上那层因年久而微微泛黄的塑料外壳,那层外壳边缘的接缝处正沿着一条预设的路径缓慢地释放着一股凉意。 姚竞在他身后笑了一下,说:"你们家空调很懂礼貌啊,启动的时候还知道打声招呼。" 林听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被姚竞调侃的耳朵发热。 他用脚趾戳了一下自己的拖鞋后跟,让它重新贴合自己的后跟。 他偏头看了姚竞一眼,他的表情里没有那种他想象中的挑剔或不适。 "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姚竞问。 林听摇了摇头:"小学四年级搬进来的,然后一直住到现在。" 姚竞在沙发上坐下来,那组旧沙发在他坐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被压缩的、带着感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从那个角度环视了一圈客厅的布局,然后他的目光被沙发角落里的一样东西短暂地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像是在确认那个轮廓的具体形状。 林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沙发角落里蜷缩着一只被揉得有些变形的犬类玩偶,毛发因为多年洗晒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旧色,一只耳朵在某个时间点被缝过,针脚虽然整齐,但用的线与原本的毛色有一定色差。 姚竞伸手把那只抱枕拿了起来。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缝合线的路径缓慢地滑过去,像是要确认那道痕迹的深度和范围,然后他把它举到面前,低头看着它那张被磨损过的绒布面孔,声音有些新奇:"这是我们小听的阿贝贝吗?" 林听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空调遥控器的边缘,他看到那只抱枕被姚竞拿着,忽然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被拆开包装放在光线下翻看的感觉。 "……小时候抱着的,高中还被我带去宿舍了。" 姚竞低头,鼻尖凑近那只抱枕的耳朵位置,他一边做一边说,声音听上去平平淡淡的:"上面有你的味道吗?" “等一下!” 林听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迈了一步,伸手把那只抱枕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因为整理过的仓促而显得比平时更快的节奏:"这个玩偶闲置很久了。"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对粉尘过敏吗?" 姚竞没有回答那道关于粉尘的问题。他伸出手来,手掌落在林听的腰侧,指腹沿着他肋骨的边缘缓慢地滑过,停在了他的腰腹前方。 林听感觉到自己正被那道力度带着往前走了半步,膝盖抵住了沙发坐垫的边缘,他的重心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感觉到姚竞的额头靠了上来,靠在他的腰腹上,隔着t恤的薄布料传来一层稳定的温度。 "那我闻闻你吧。" 林听的手指还攥着那只抱枕的耳朵,他看着自己腰腹前方那个深色的发顶。 他的耳朵正在加速,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手掌在抱枕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落在那道发顶上方的空气里,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向下压了下去,直到掌心贴着那片发丝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