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感到那道声音在他自己听起来比他预想中更轻:"你闻到了什么?" 姚竞没有抬头,那道额头依然贴着他的腰腹位置。 他的声音从那个角度传上来,带着一层被压实的、均匀的余音: "你的味道。" 见家长 林听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坐麻了。 他今天赶上了月末流水冲刺的日子,刚下播就接着排了档,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三个多小时的直播加上两个小时排档,连轴转了一整个下午…他的嗓子现在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遍,连咽口水都觉得发紧。 他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麦架边缘,声音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响了一下。 他转过头。 姚竞躺在他床上睡着了。 他的姿势是侧躺的,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环着林听那只小狗玩偶的—— 腰? 不,那只玩偶根本没有腰… 姚竞的手臂直接从它的躯干中间穿过去,把它整个搂在怀里。 他的脸大半埋进了玩偶的绒布里,只露出半边颧骨和一只安静闭合的眼睑。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深也更慢,睡意昏沉。 林听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把风扇往床的方向推了近十厘米,确定风可以覆盖到床沿的位置。 风扇启动的时候叶片发出了一声规律的低吟,他用手在出风口处试了一下风的方向,然后把它略微调偏了一点点,让气流不会直接落到姚竞的脸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姚竞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部分,几缕碎发贴着他的额头和侧鬓的轮廓线,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也更安静。 像小狗… 林听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弯下腰,在姚竞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道触碰短暂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嘴唇在离开之前也没有因为温度的滞留而延长片刻。 他转身,关上了卧室的门。 厨房很小。 灶台上放着一只洗过的锅,旁边有一把切了一半的小葱,砧板上的切口还在刀刃挪开之后残留着湿润的汁液。 林听站在水池前开始处理食材,水流的声音随即填满了整个厨房。 姚竞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只剩顶部一道细窄的缝隙透进窗外路灯的余晖,在地板边缘形成一道窄长的暖黄色亮条。 他坐起来,那只小狗玩偶从他怀里滑落到床单上,一只缝过线的耳朵歪向一侧。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电视正开着,声音不算太大播放着地方卫视的老片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视线平直地落在电视屏幕上,听到声响诧异的看了过来。 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这段距离并不长,姚竞在看到那个人的同时,脚步先于他的大脑发生了反应… 在门框边缘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人也正看着他,身体坐得很直,背和沙发靠背之间隔了一道大约半掌宽的间隙。 两个人在那道相距大约三米的距离上陷入了沉默。 那道沉默像一条被拉开的弹簧, 既不归拢也不崩塌。 姚竞似乎明白了什么,率先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努力往上抬了抬,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开口打了招呼:"叔叔好,您下班啦?" 林父点了点头。 显然林父也没想当更好的打招呼方式,只能顺着姚竞的话:"……下班了,我看会儿电视。" 姚竞听到自己的声音紧接着跟了上来:"……您吃饭了吗叔叔?" 林父不自然的挠了挠自己剪了寸头的头说:"吃过了,你吃了吗?" 姚竞在听到那个反问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那道钝痛沿着他的舌面边缘蔓延开来,让他的回答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含糊:"我一会儿吃——"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的穿过了客厅。在关上卫生间的门之后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放松下来。 他摸出手机,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林听正在楼下小卖部门口,接过店主递过来的塑料袋。 他摸出手机准备看一下时间,看到屏幕上的通知栏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他点开第一个对话框,是他父亲的。 第一条:"小听,那个男孩是谁?" 第二条:"他是什么时候在家里的?" 他划到下一个对话框,是姚竞的。数量更多,措辞也更密集:"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现在好尴尬" "我在厕所不敢出去" "你说他还在看电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觉得我闯大祸了" "你爸看起来好严肃" "怎么办" 搞什么啊? 林听站在路灯底下,塑料袋里的烟盒隔着薄薄的塑料层硌着他的指腹。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快步走进了单元门,沿着台阶跑了上去。 拖鞋拍打着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楼道中蔓延,半亮不亮的声控灯象征性的闪了几下。 他打开家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客厅沙发的方向。 他父亲坐得板板正正,背脊和沙发靠背之间保持着距离,两只手掌平放在大腿上,目光正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电视的声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接近于零。 真是…奇怪… 他关门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林父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转向了他。 林听从门口走到客厅,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在卫生间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一道只有门内的人能分辨的短信号。 然后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袋烟放在了他父亲面前。 他父亲的目光掠过那袋烟,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我不总抽…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林听看着他父亲,他手里正拿起那袋烟,把它往茶几靠里的位置推了推。 这老头又立他那没什么用的人设… 林听没有拆穿他。 他伸手从袋子侧面抽出一条未拆封的烟,转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姚竞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又赔笑似的走过来,只不过比刚才显得更放得开了一些… 林听把那条烟递过去。 姚竞低头看到那盒烟,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摆了摆手:"那个……我不抽烟。" 哈?! 林听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着姚竞,姚竞脸上带着一层正在努力维持的、他不太确定能否被准确命名的表情。 也许是睁眼说瞎话吧… 林听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你不抽烟?" 姚竞心虚地笑了笑。 "……我不太会。" 林听看着他父亲刚收下那袋烟的背影和面前这个正在否认他自己前科的人,觉得这两个人此刻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进行某种同步的操作。 他把那条烟放回了茶几上,放下的位置靠近边缘:"那我放这儿了,记得收起来。"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林听坐在沙发正中间,他父亲坐在他的左侧,姚竞坐在他的右侧,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间距。 电视开着但声音依然是零,只有画面在无声地切换着。 林父端起了他的白瓷杯,杯沿凑近嘴边,但里面的水大概早就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到了林听的方向,然后又移到了姚竞的方向。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稳:"他就是你说的那个?" 林听点了点头:"他叫姚竞,我男朋友。" 姚竞在旁边抬起了头,然后笑了一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林父把白瓷杯放回茶几上,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均匀的碰撞声。 他开口问:"家是江沪那边的?" 姚竞在他问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对,叔叔,我家在江沪本地。" 林父点了下头,那道动作的幅度不紧不慢。 他看了姚竞一眼,在他视线的边缘和中心之间可能交替过几次,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确认印象:"听说你大学还没毕业?" 姚竞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被往高处拉了一点,但很快就降回了原来的位置。 "对,但是我目前已经获得保研资格了。"他停了一下,迅速组织好语言,"我也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名下有车有房——"他停顿了很短的间歇,"家庭和睦,爸妈都有保险,后续也有退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