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宗迟疑了,他没有信心去做这件事。他家主子倔得很,从小到大主意也大,别人是难以说动他的,更何况他不是郎君的至亲之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我知你难处。”李岁聿看穿他心中犯难,朝他勾勾指头,声音冷倦,“我有一计,你照做便是。” 阿宗鼓起勇气走到他身前,俯身倾听,听到后面,瞳孔微颤。 “我明白了。” 阿宗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院门,留下一地风声。 春风送爽,在这恰好的时节,吹绿了万木良田,却吹不平他紧皱的眉。 …… 夜色沉寂,皓月随流云。永安的月夜下,万家灯火通明,坊间仍有不少人持灯夜游,众戏台乐坊,当属花满楼最为热闹。 轻歌浅舞,火树银花,灯火映亮湖边浪形长廊,墙影里尽是舞姬的柳腰花态。 有一美人秉烛急行,有意避开桥畔喝醉酒的公子哥,往霜号楼走去。 霜号楼多念词唱曲的才女佳人,她们因家族出事受连累,被贬为奴籍。尽管沦落到花楼,她们也自守清白,只卖才艺。 永安城不少公子哥偏偏喜欢这样的,霜号楼每年赚来的钱财比其他三座楼加起来还要多。投赏钱的公子哥们也有榜单记名,列在楼内金字高榜上,因边角刻有牡丹,便称作“牡丹榜”。 牡丹榜榜一,不说富可敌国,但富甲一方定是能有。 “唐公子。” 烛灯座放在木地板一侧,美人敛裙蹲坐在画帘外,双手捧起一个锦囊。 “客有所托。” 画帘后的美人靠上坐卧着一个衣襟大开的男人,他身穿薄衫,长发流淌过木靠,闲散地抬起手臂,让美人递进来。 侧面的琵琶女演奏未停,清韵的曲调萦绕在雅间,美人低眉顺眼走进画屏后。她见锦囊被拿走,趁空隙偷偷瞄了眼美人靠上的公子。 这位公子当真生的一副好面孔,面若桃花,讲话如沐春风,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教人看了陷进去。 “美人儿,好看吗?” 唐公子笑声朗润,牵动着美人心弦,后者还未说话,一根韧银丝从袖中射出,差一丁点划伤美人手臂露出的肌肤。 “别坏了规矩。” 美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退回画屏外。 锦囊被扔在一边,唐公子展开那张卷纸,豪放的字迹铺洒开来。 “好你个李岁聿,你不愿做恶人,让我来做?”唐公子被纸条里的荒唐话逗笑,他倾身将纸条烧了,指腹搓干净灰烬,不满地嘟囔,“什么求人的态度,人都不来一趟。” 他闲来无事,又从袖中捻出几根银丝,在指间缠翻如玩花绳。 “罢了,谅你李岁聿也没怎么求过人,不懂规矩就不懂吧。” 银丝缠绕在几节修长的手指上,唐公子又不乐意了,抬手让琵琶女止住弹奏。银线虚虚绕在指间,琵琶弦余音颤了几下,才渐渐沉寂。 “回去了。” 琵琶女再抬眸,纱帘扇动,不见公子身影,美人靠上那个空锦囊却不知何时装满了沉甸甸的银钱。 作者有话说: 忙碌的日更结束!我这本篇幅应该很长,宝宝们不想追更的也可眼烫以囤着看!我会时不时捉虫的,但是情节大概率不会动,除非有错误的地方 被迫练武 “郎君!” “奴愚笨!这些日子错把贼人当主子!奴知错,郎君怎么罚都行!” 主院厅堂,阿宗跪在硬地板上,煎熬地等待发落。官椅上坐着的男人披头散发,旁若无睹地翻阅文书。 翻书声沙沙作响,阿宗忍不住偷瞄郎君,后者顶着李岁聿的那张冷脸,面无表情的时候自带一股寒气,逼人不敢近前。 林让尘察觉到阿宗的的视线,把文书搁在矮桌上,薄唇轻启:“此事,他告诉你的?” 阿宗坦白颔首:“是。” “他不会无缘无故告诉你。”林让尘冷眸微眯,悠悠开口,“他让你做什么,如实说来。” “他让奴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寻来换回去的法子,第二件事是……”阿宗觑着他神色,迟疑半晌才敢道,“他让郎君习武,说是会亲自教。” 林让尘神色微变,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扬声嗤笑:“一个刺客,竟要教我学武?天大的笑话!将军武夫、能人异士,我林府谁人请不来,何须他多此一举?” 阿宗心底暗叹,愈发佩服李岁聿,连郎君会说的话都猜得分毫不差。 “他当真在乎那个名叫小年的小郎。”林让尘又添一记讥讽,想起那人,手臂便隐隐作痛。 “郎君,依奴看,你习武不算一件坏事,世道太乱,多些武艺傍身,总归稳妥。再者,让他教习,正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阿宗真心进言,又四下扫过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靠近,“郎君难道不想换回来后,亲手将那刺客除了吗?” 话音刚落,窗外竹丛忽然轻响,竹米簌簌落了一地。林让尘收回探查的眼神,眸光沉沉,想起今日上午发生的争执,淡笑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传技于人,反受其击。 李岁聿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呢?憎恶的,悔恨的,还是怒目欲裂…… 这般想着,林让尘竟心情舒畅不少,索性宽宏大量,今日的纠葛便不和李岁聿计较。 “行了,你去告诉他,我学便是。”林让尘重新拾起文书,支着下颌继续翻阅。 “遵命。” 阿宗拱手而立,转身走出主院,才敢悄悄松了气。 ……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一道刀光割开落叶,叶子应声两分,惊扰了树上小憩的黄鹂,两声脆鸣后,翅尖掠空而去。 未免令人生疑,阿宗遣退了负责日常琐事的婢女们,端着温水面盆,避开院中练刀的身影,快步溜进寝屋。 帝王少朝会,林让尘养出一身惰性,尤其是爱贪睡。 阿宗绕进屏风后的内间,将面盆放置在支架上,反身看见郎君睡得酣熟,轻轻叹息,抬手扯动床边的摇铃。 少时上国子学,旁人叫不醒,唯有这摇铃能催着郎君起身。 “叮铃铃——” 锦被下的人猛地一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阿宗摇铃,脑子还未清明,下意识便要下床洗漱,预备去国子学。 待布靴穿妥,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才骤然回过神来。 “郎君,卯时已到,今日要习武,该起了。” 林让尘:“……”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应下这事。 洗漱完毕,林让尘身着深灰劲装走出屋门,正撞见庭院中,顶着自己模样的人在练刀。 那把横刀在他手中宛如游龙,一圈横扫,枯叶纷飞,刀身带起的冽风卷得满地残叶翻涌。李岁聿身姿矫健,步步沉稳,扎马劈叶,拧身崩刀,动作干脆利落。 忽然,飘落的枯叶间混了一片粉白海棠,他抬步撩刀,花瓣堪堪滞在刀刃上的刹那,已被顺势劈作两半。 “好身法!” 阿宗看得出门道,忍不住赞了一声。 花下练刀的男人耳尖微动,直起身负手背刀,一气呵成将横刀入鞘,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林让尘还没看够他练刀,无奈横了阿宗一眼,后者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咳咳。”林让尘拉不下脸面,假意咳了两声,绞尽脑汁琢磨措辞。 李岁聿却没那般多弯弯绕,开门见山:“既已答应习武,便不许偷懒。如今林御史去花街柳巷的传闻早已传开,不出意外,你本家那边很快便会派人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林让尘眉头紧蹙,满心烦闷。这人顶着他的身份在外胡来,他偏还束手无策。 李岁聿不否认,只接着道:“你好好练,我自然不会多言。八日后的切磋,你必须赢。” “又来了。”林让尘被他念得心烦,无奈摊手撇嘴,“我从未学过武功,便是连练八日,又怎能比得过人家苦练数年的功夫?” 李岁聿直视着他的眼,语气笃定:“你会赢的。” 林让尘:“……” 这人怎么就不讲道理! “先扎马步,一盏茶的时辰。”李岁聿走到他对面,隔了数步远,沉身下马,先做了个示范。见林让尘姿势歪歪扭扭,他深吸口气,“我陪你一起。” 林让尘心下忽然一动,收起了懒散模样,学着他的架势扎起马步。 李岁聿见他入了态,才把话补全:“你身子底子太差,若不习武健体,老了定要被病痛缠身。” 林让尘一腔触动瞬间消散,挑眉瞪眼:“你咒我?” 顿了顿,李岁聿只得无奈叹气:“沉住气。” “……” 不过一个上午,林让尘便喊着又累又渴,阿宗来来回回递了好几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