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势不对!”李岁聿握着横刀,绕着他打转,见姿势稍有偏差,刀鞘便狠狠敲上去。 汗水滴落在地,后背已被汗湿一片,林让尘腰间酸胀,姿势渐渐僵硬,抬起的手臂微微颤抖。 李岁聿正要上前纠正,余光瞥见立在角落的阿宗朝他勾勾手,便迈步走了过去。 “你不能这般教法,郎君吃软不吃硬,得多夸着些才是。”阿宗附耳低声道。 “可他动作全是错的。”李岁聿蹙眉,他素来不擅虚言夸赞。 “哎呀,总能寻着几分好的,你得善寻郎君的好处!”阿宗急得轻拍大腿,他这几趟端茶递水都觉疲惫,分明是郎君在找由头歇息。 李岁聿僵着脸回头,正撞见林让尘趁他转身,偷偷将垂落的手又往下松了松。 娇气。 李岁聿只得折回去,剑柄轻抬他的手臂,竟学着哄小年的调子,语气放软,轻声道:“手抬高些。” 二人离得极近,李岁聿就站在他身后,这陡然柔和的嗓音,轻得似耳畔呢喃。 林让尘心神一恍,耳廓骤然染上薄红。墙外枝头一簇粉棠忽然轻颤,一朵花瓣簌簌飘落,砸在青石板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从未有人用这般语气对他说话,几分无奈,还藏着一丝不易察的宠溺,偏生说话的是冷言冷语的李岁聿,任谁听了都要失神。 “继续。” 冰冷的剑鞘挪开,手臂失了支撑,微微往下一沉。 “你这条腿姿势尚可,另一条还差些火候。手臂务必抬高,体内气息得顺行……” 话语到了末尾,虚化的声线才渐渐清晰,林让尘却早已心不在焉,半句未听进去。 “莫要分心。” 这话已染了先前的冷意,带着几分警告,林让尘抿紧薄唇,连忙摆正姿势。 晚些时候,婢女得了准许,拎着烛灯入院点亮,灯火煌煌,恰好映着天边月色。林让尘歪躺在软垫竹椅上歇息,手中玉锤轻捶着发酸的双腿,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石凳旁的身影上。 那人的背影笼着一层月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勾得人心头发痒,忍不住想去探寻。 “李四,我若真赢了,你便告诉我一件事,如何?”林让尘语气闲散,对面之人却置若罔闻,分明是不愿搭理。 半晌,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忽然砸中李岁聿后背,浓郁药香四散开来。 他辨出药味,忙侧身拾起那药包,珍重地揣入衣襟,直起身时,正对上林让尘狡黠带笑的眼,眉头不由得紧蹙。 “李四,你这身子我早看遍了,既无隐疾,也无旧伤。”林让尘身子前倾,手肘支在膝头,掌心撑着下颌,目光锐利却笑意浅浅,“这包药,我已找大夫问过,是熬制独活寄生汤的药材,专治顽痹,尤其是人参、肉桂、杜仲、桑寄生这几味,皆是难寻的贵重药材。” “到底是谁有顽痹?” 话落,庭院里只剩风声,寂然无声。 李岁聿未答,直直反问:“你为何非要知晓?” 林让尘一时语塞,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笑容也添了几分勉强:“你对我事事都知道,换我想知道你的事,难道不行?不然我心里不舒坦。” 品出他话里并无恶意,李岁聿摩挲着衣襟里温热的药包,嗓音莫名添了几分干涩,缓缓应道:“等你赢了,我便告诉你。” 林让尘没料到他竟真会应下,心底先是漫过一阵欣喜,嘴角尚未扬起,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明日清晨,莫要睡过头。” …… 习武已过三日,这期间林让尘竟真的未曾偷懒,仗着李岁聿身子本就有的武学底子,练起基本功来,倒是事半功倍。 阿宗端来茉莉花茶,搁在石桌上,目光自然而然被李岁聿舞刀的模样吸引,看了半晌才猛然想起一事,开口道:“说来也怪,今日出门采买的伙计回禀,说府门外石狮子嘴里,竟被人塞了根乌鸫羽毛。” 闻言,李岁聿眸光骤然一凛,一个外腕花旋出。横刀扛上肩头,刀身紧贴后背,手指顺着刀背一推,稳稳归入负手的刀鞘。 “来了。”李岁聿言简意赅,抬眼与林让尘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经特殊驯养的乌鸫,是影阁传音送信的主力,更是影阁长老的眼线。 乌鸫羽毛留于石狮子口中,便是说影阁已然寻到林府,林让尘必须替他回一趟影阁。 否则,他们将面对无穷无尽的刺客追杀。 影阁此番寻他,想来是因天字号的单子出了纰漏,林让尘必须去给贺阡一个交代。 “我知道了。”林让尘站直身形,接过阿宗递来的茶水,茉莉花茶清鲜甘爽,一扫习武的疲惫,他掏出手帕拭去额间汗珠。 “郎君,奴随你一同去。”阿宗满心不安,绝不能让郎君孤身涉险,去往那凶险之地。 “不必,你跟着他去御史台露个面。”林让尘将汗湿的手帕丢进面盆,反手指了指在石桌旁陈列暗器的李岁聿,“看看他们那边,已然查到哪一步了。” 阿宗仍有迟疑,张口欲劝:“可是郎君……” 林让尘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果决:“不必多言。” 李岁聿双手抱胸,静静看着主仆二人絮絮叨叨。 “咳。”他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假意轻咳一声,将二人目光引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石桌,示意林让尘上前选暗器,“挑几件顺手的,随身带着。” “!” 林让尘满眼放光,快步走到石桌前,逐件细细甄选。 作者有话说: 李四练武小课堂开课啦! 贼喊捉贼 影阁南阁阁顶平座,时不时有雨燕掠过,风卷四角纱帘翩跹。中间矮桌的茶水空空,喝的人太急促,茶杯圆足被洒出来的茶水浸出印子。 “那位影四爷还没来吗?”喝茶的人锁着眉头,四处张望,焦躁不安地问一旁的执役。 “贵客恕罪,四爷想必是路上耽搁了。”执役敛容致歉,走近茶桌跪坐,又亲手为他续上一杯。 木梯传来脚步声,贺阡一把夺过茶水喝下,消消火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 来人持着一把横刀,马尾高高束起,冷着脸走上平座。见贺阡礼貌性地起身,“李岁聿”假装没看见,把横刀重重地拍在桌上,惊得贺阡心头一跳。 随后旁若无人地坐下。贺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最终收回。 四爷果然不讲规矩…… “四爷,林让尘手中怎么也有一本名册!”贺阡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这件事,这些天害得他心神不宁,说完才意识到这位爷脾气不好,他眼珠一转,补救道,“难不成,是林让尘那个狐崽子,故意誊写了副本!” “不对不对,我手中的名册有三个主事的官印。他那本应该没有才对,朝廷不会认的……那日朝堂之上,为何圣上和崔相还认……” 听贺阡着急忙慌地猜测了一大堆,话里话外还不忘骂自己两句,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 饶是再傻的人也猜得出原因了。 贺阡忽然脸色一变,沉着脸没再出声。 朝廷是不会认,但林让尘是特授检校监察御史,也是圣上提拔的新贵。没有官印又如何,圣上有特赐的专用公务印用于秘密查事。 再说,圣上想要铲除某些势力,谁拦得住? 贺阡的眼界太低。 “任务上只说要名册。”林让尘淡然地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带出下一个话题,“你为何担心?难道这么多时日,你还没摘干净?” 林让尘这几日在府中,除循旧例练武外,已暗中遣人打探,得知贺阡竟主动赴大理寺指控永安仓仓督王泉贵。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阡心头一震,也许是他疑心重,他总觉得“李岁聿”有几分反问意味在。 “李岁聿”看向他的视线淬着冷锐,仿佛将他那些龌龊事尽数看透,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刺客该有的。 贺阡不自觉地躲避目光,视线慌张中落在澄净的茶水中。 桌子被动作带动,茶水泛起阵阵涟漪,倒映出前几日的光景。 …… 大理寺狱踞皇城西北角,三尺青灰墙。大理寺卿杨青松刚升座理事,门外便传来太府寺属官的通传。 话音未落,贺阡已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面色沉峻地快步走进堂内。身后属吏捧着一叠封缄的文书木匣,列于阶下。 “贺寺卿?”杨青松意外挑眉,没想到太府寺卿会不请自来,他心里有几分揣测,直言道,“大理寺近来和太府寺并无公事来往,贺寺卿忽来大理寺,有何要事?” “杨寺卿,今日某来,是为了永安仓案,向大理寺递呈劾状,提供证据。”贺阡命属官将劾状投递上去,接着说道,“永安仓那个王泉贵,简直胆大包天!” 杨青松接过劾状,边翻阅边听贺阡道来。 “王泉贵任职六年,利用官仓之便,伪造太府寺调拨文书,虚报粮食损耗,私吞官粮数十万石,转卖牟利后购置良田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