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恨的是,他竟欲拉某下水,上个月借上元节想送礼至我府中……” 杨青松听到后面,眉头紧紧皱起。 座下贺阡怒目圆瞪,接着说道:“看本官执掌太府寺,管国库钱粮,他定是起了心思。但我素来以清廉自守,岂容此等鼠辈玷污!当即严词拒绝,将其赶出府去,本想着次日便揭发,却怕证据不足打草惊蛇,遂耗时多日暗中核查,终得铁证!” “来人,将木匣打开,证据呈上。”贺阡勾勾手,属官们把带来的木匣一一打开,递交证据,杨青松沉着脸走下座,亲自察看证据。 购置良田的地契、商铺房契,落款时日皆在任职永安仓仓督后,钱款来路不明。 府中侍卫的证词、太府寺的往来账目和永安仓上报的钱额也对不上数。 一桩一件,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杨青松见状,心中已有定论,他看向愤愤不平的贺阡,沉声道:“此事重大,大理寺会即刻立案,提审王泉贵,若属实,绝不姑息!” 贺阡躬身行礼,眼底掠过一瞬精光,他表面上仍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正色道:“此事全凭杨寺卿做主。我就愿,能还国库清明,还我公道。” …… 茶水逐渐恢复成平静模样,贺阡从记忆中猛然回神。 “那是当然。”贺阡阴险地笑笑,不枉他演了这么一场戏。 永安仓隶属司农寺,太府寺只负责国库与官仓的钱粮调拨对接,贺阡只要咬定“只认文书不认实物”,便可将监管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王泉贵,不过是一个替罪羊。 “四爷,我这儿还有一件单子,不知你接不接?”贺阡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推至“四爷”身前。 林让尘皱眉接过卷轴,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贺阡见他脸色不虞,低声试探:“林让尘这人心多机窍,名册经手一事我总是不安,夜不能寐,忧心龌龊旧事被察,不如除掉,永绝后患……” “我前后找了几名刺客,皆摸不清林宅布局,以失败告终。”贺阡举起杯盏,轻轻吹去热气,继续道,“我原想着最先找四爷,可这些日子四爷不在影阁,才被迫找了其他人。那些人果然不如四爷啊。” 林让尘:“……” “如果四爷能取走林让尘的性命,别说一包独活寄生汤,我专门请最好的大夫,每月为你寻来药材。”贺阡加大筹码,目光灼灼地望着“四爷”。 以李岁聿对那包药材的珍视程度,多半会答应。想到此处,林让尘感到脖颈一凉,幸好灵魂互换了,不然脑袋不保! 等大理寺初步核验名册,让贺阡确认其上并无自己名讳,他应当便不会再动杀心。届时可营造假意安稳的局面,更方便追查。 林让尘更不能一口回绝。他不能让贺阡失望,否则日后贺阡不会再找“李岁聿”办事,他需要借着李岁聿的身份往下面查。 查清贺阡的身后之人是谁,这些粮草钱财又流入何处? 林让尘装作沉思之态,犹豫道:“我得考虑一下。” “……” 南阁不远处的山桃树下,淡淡阳光洒在粉白无梗的桃花瓣上。粗壮褐色的主枝上,斜躺着一个少年,穿着素白短打,嘴上叼着狗尾巴草,一摇一晃。 他时而瞥向阁顶,时而翘着二郎腿乱晃。 一个圆滚滚的宝石倏然飞来,精准地砸在他的身上。 “哎呦!谁敢偷袭小爷我!”小年不满地从腰挂取出一把飞刀,朝宝石飞来的方向看去。 那枚小宝石在空中和手心跳跃,抛石的男人衣着华贵,宝蓝圆领窄袖,缠枝莲暗纹,额上束绳抹额,绑有拇指般大小的白玉石。 男人俊美天成,朗笑临风,金棕的瞳色更添风采。 “唐渡!今日无生意往来,你来做什么?”小年噘嘴不满,却又偷偷把那颗砸他身上的圆宝石藏进衣服。 “听闻过几日,你要和四爷切磋?” 唐渡一手抓住宝石,没再去抛,他撩开遮挡视野的碎发,走到桃树旁。 “怎么!”小年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坐起来,烦闷道,“你也觉得我打不过吗!” 唐渡:“……”没人会信你打得过吧! 当然这种话他不能当面说,唐渡扬起潇洒的笑,给小年使眼色。 小年皱眉,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干巴巴地开口:“干嘛……” “想赢吗?” 耳边传来极具诱人的声音,小年怔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唐渡不是和四爷勾连一处,怎么会想着帮他? “我想让四爷吃吃瘪罢了。上回我请他来花满楼喝酒,他敢放我鸽子!”唐渡眨眨眼睛,退后一步,手舞足蹈地宣泄气愤,“我是谁,我可是蜀中唐门的少主,他敢这样对我!” “再说了,你都十四了,李岁聿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啊。依我看,该出去轰轰烈烈地闯荡一番才是!” 小年眼里焕出亮光,一脸期待。他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抬手用飞刀指着唐渡,步步紧逼。 “你要怎么帮我?” 唐渡神秘笑笑,发尾随动作轻扬,道:“教你用一件暗器,若能熟练使用,困住李岁聿一炷香时间不在话下。” 小年勾起嘴角,像报菜名一样猜测:“暴雨梨花针、孔雀翎、透骨钉、毒针、飞蝗石?” “我的银丝飞絮。”唐渡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机关,轻扣机关射出银丝。 银丝飞絮是唐渡的拿手绝技,可缠兵器、缚人、切割、下毒。 “你、你没骗我?” 话音刚落,小年难以置信,没想到唐渡愿意将绝技教与他!他还没来得及道谢,腿下被一股力量拉扯,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呦!” 小腿不知何时缠上银丝,小年不敢生气,抬头看向笑盈盈的始作俑者,后者手指拨动几下,银丝松垮下来。 “不骗你。”唐渡随手一扯,银丝尽数收回,他悠悠地往练武场走去,还不忘招招手让小年跟上,“走吧。” 小年原想等四爷下来,他抬眸看向阁顶,咬咬牙跟上唐渡。 …… 御史台永安衙署在皇城尘天门街东面,宫城南门外横街以南,与鸿胪寺、将作监为邻,门禁森严。 朱墙青瓦,白日敞开北门,门额题“肃政门”三字。乌木扉门,镶铜獬豸环,门侧皂衣金吾卫持戟而立。 入门见壁书,有三院鼎立。 “台院居西,掌朝官弹纠审讯。殿院居中,监殿廷礼仪。察院居东,掌中央诸司督查、京畿官仓核查及各州郡卷宗。”阿宗在后方低声为李岁聿解读,李岁聿是第一次踏入御史台,正需要阿宗的带路。 李岁聿捕捉到“各州郡卷宗”的词汇,他不知想起什么,怔愣片刻,才惊起回神。 庭院多植松槐,他们走过槐树下,才见户察厅。厅内官员竟多闲散,无一人专注办事! 这些人不懂履职,却极擅人情往来。正厅设有专属专案座。他一踏入,皆躬身行礼。 难怪林让尘要他来御史台露面。 这些官员一个个皆是酒囊饭袋,少有真心办事的之人。 “林御史!”主簿小跑前来,对着李岁聿行拱手礼,行完便递上一支毛笔,“御史是来调阅档案的吧?在上边签上名讳即可,下官已整理妥当。” 阿宗顿时慌了神,心道,李岁聿与自家郎君的字迹截然不同,这可如何是好! 李岁聿拧起长眉,接过毛笔,在纸上胡乱写下潦草的“林让尘”三字。 “这是……”主簿皱起眉凝视字迹,看不出个所以然,偷偷瞄了眼冷着脸的“林御史”。 林御史往日对同僚都是笑脸相待,总不能他今日点背,撞上林御史心情不好的那日了?! “林御史近日定是练草书了!落笔风雷,气脉贯通!草势纵逸,法度暗藏!挥洒间尽得颠张醉素之韵!”主簿一口气夸了一堆,眼瞧着“林御史”依旧面无表情,又不忍咋舌,“不知林御史府中可有书作!下官想讨来细细临摹!” 李岁聿真是乱写的。 阿宗:“……” “不必多说。”李岁聿抬手止住主簿的殷勤讨好,据案而坐,看到案上特意准备的热茶,想起林让尘喝茶的习惯,又拿起茶杯,视线没落在办事官员们上,却话指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就是无一人敢应答。 李岁聿冷笑一声,果真是社稷倾颓,没一个认真办事的。 “刘令史、罗令史,名册上的涉事人,供词可整理妥当?呈上请林御史过目。”主簿率先开口,借着“林御史”威风,将人推出。 刘令史先一步站出来,理直气壮道:“罗令史,你专管录供誊写,还不呈上?” 罗令史急声辩驳:“刘令史这话偏颇!我只管录原供,分类核校本是你分内事,怎推来我身上!”